那位苏先生醉酒时嘶吼出的“月息不得过三分”,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是醉话,还是点拨?他得去探个明白。
家里灶膛里余火未熄,他麻利地舀出小半碗糙米,添水架罐。
粥在陶罐里咕嘟作响时,他盯着跳动的火苗,思绪飞转。
粥将将滚沸,他便小心盛进粗陶碗,碗沿烫得他指尖一缩,忙用布垫着,朝村西那间孤零零的破屋走去。
夜色已浓,寒风刺骨。
那破屋窗隙透不出半点光亮,唯有走近了,才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劣质酒气。
林默定定神,抬手叩响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一推就散的破木门。
门内传来窸窣响动,夹杂着酒壶磕碰的清脆声。
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苏文渊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地堵在门口,一双醉眼在黑暗里费力辨认,浓烈的酒气几乎令人作呕。
“呃…是…是默小子?”
他打了个浓重的酒嗝,身子晃了晃,口齿黏连不清,“黑灯瞎火的…又…送粥?”
林默将陶碗往前递了递,碗壁的热气在寒夜里氤氲出微弱白雾。
“苏先生,晚食简陋,您趁热用些,暖暖胃。”他声音平稳,递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碗沿,又是一阵灼热。
苏文渊混沌的目光在粥碗上停留了一瞬,喉头似乎滚动了一下,但那点微弱的波动迅速被更深的醉意淹没。
他嗤笑一声,胡乱挥了挥手,袖口一块深色污渍晃过:“不…不必…有酒…就好…这世道…清醒不如醉…”
嘴上拒绝,身子却晃着让开了门隙。
林默顺势侧身进屋。
屋内逼仄,仅有一盏油灯如豆,火苗摇曳,将墙壁上斑驳污渍和胡乱墨迹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浑浊,劣质酒气、墨臭和霉味交织。
歪腿木桌上,散落着干瘪发黑的咸菜、东倒西歪的空酒壶、几张涂鸦狂草的废纸。
而桌角,赫然压着一本边角卷曲、封皮被暗沉酒渍浸透的《正雍律疏议》,书页间还夹着几根枯草。
他放下粥碗,不再迂回,直面那醉醺醺的身影,言辞清晰却恳切,将王家如何持伪契逼债、诬陷盗掘之事简要道明,末了躬身一礼:
“先生,王家势大,逼人太甚,全村惶恐。恳请先生指点,律法之中,可有条文能解此困局?”
苏文渊听罢,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咳嗽起来,却发出更加响亮的、带着惨淡意味的嗤笑,挥着酒壶的手都在打颤:
“律法?…嘿嘿…律法是好的…白纸黑字…铁画银钩…写得明明白白…奈何…奈何人心鬼蜮…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无用…无用…”
他越说越颓唐,声音渐低,最后猛地伏在冰冷桌面上,将头深埋进臂弯,只剩下含糊不清的、饱含愤懑与绝望的喃喃,再不理人。
林默心中暗叹,知他今日又无法清醒交流,但他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律书上——
书脊虽旧,却无积尘;酒渍虽重,页面却无霉蛀,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常被翻动。
更引人注意的是,有些页边有细密潦草的批注,墨色深浅不一,似非一时所写。
他不再犹豫,转身轻轻掩上破门,阻隔了些许寒风。
随即小心地将桌角的空酒壶和废纸移开些许,腾出一块地方。
他对着那醉倒的背影低声道:“先生既醉,小子不敢叨扰。事情紧急,斗胆借此翻阅一宿,明日鸡鸣即走,定然物归原处。”
苏先生伏在桌上,毫无反应,只在喉咙深处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哝,似醉语,又似默许。
林默不再耽搁,林默就着昏黄油灯摇曳的光芒,轻轻翻开那本沉甸甸的、饱含酒气与未知的律书。
寒夜孤灯,破屋醉人,少年心神沉入字里行间。窗外风声呜咽,衬得屋内唯有书页沙沙声和醉者沉重呼吸交错。
他屏息凝神,指尖小心划过泛黄书页。
浓烈气味几乎窒息,但他浑然不觉。
目光如炬,飞速扫过蝇头小楷,脑中将伪契破绽与律法条文一一对应。
“户律·田宅…地契形制、印鉴规范…”
“工律·矿冶…山川之利,主于国…私契岂能擅专…”
“诉讼卷…民间旧契勘验…印鉴模糊、载物不清者,不足为凭…”
他逐字推敲,反复咀嚼。
时而因找到一条看似相关的律文而精神一振,时而又因条款解释模糊而蹙眉深思。
油灯渐暗,灯芯结出朵焦黑灯花,光线随之暗澹。
就在他伸手欲挑灯花时,目光一凝,指尖停留在“诉讼卷”中后部一页。此处纸页磨损尤为严重,边角甚至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