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高,王大户歪在花厅酸枝木躺椅上眯着眼,小丫鬟捶着腿,手边小几摆着新沏的碧螺春,茶香袅袅。
管家王福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探得消息的得意,又夹杂着些许难以置信,躬身低语:
“老爷,打听清楚了。林家村那帮穷骨头,这几日确实在鼓捣稀罕事…”
王大户眼皮都没抬,鼻腔里哼出一声:
“嗯?”
“他们…不知从哪得了邪门法子,竟把后山沟没人要的黑石炭疙瘩混了黄泥,砸成饼子,还真能烧!”王福语气夸张,
“火头旺得很,烟还小!听说族长那老东西搞了个‘煤坊’统管起来,家家户户都能分着用,省柴火!”
“哦?”王大户终于睁开眼,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但更多的却是轻蔑,“石炭疙瘩?和泥烧?呵…倒是会想穷辙。能成?”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瞧见他们祠堂前堆着做好的黑饼子,还有个怪模怪样的铁皮炉子,里面烧得通红!”王福连忙道,
“听说…是林家那个叫林默的小子鼓捣出来的。就是前几日顶撞咱家伙计那小子!”
“林默?”王大户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记得那个病恹恹却眼神清亮、嘴皮子利索的小子。“又是他…”
起身踱到窗前,望林家村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若落到我手里…雇熟练匠户开窑立炉,稍加整治成规整煤块,运到县城码头甚至州府,卖给酒楼澡堂织坊…
这得是多少进项?那黑疙瘩山就不是废料,是座乌金矿!”
越想越觉得心头火热,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涌来。旋即,他脸色一沉,闪过一丝狠厉:
“林老七想靠着这个拉扯他那穷村子?做梦!”
他猛地转身,对管家厉声道:“王福!”
“小的在!”
“去!给我仔细查!后山沟那片地,当年的地契文书到底是怎么写的!
林家村只有耕作权,还是包含了地下的矿藏?
给我抠条文,找漏洞!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把那地的权属给我争过来!”
“是!老爷!”
“还有!”王大户眼神阴冷,“派人盯紧林家村的‘煤坊’!看看他们怎么运作,都有谁参与,特别是那个林默!
抓点把柄,找点茬子…比如,他们私自开采,有无官府批文?是否占了别家的地界?…总之,不能让他们舒坦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前番讨债不成,这次…就让他们连刚捂热的‘金饭碗’也一并吐出来!”
王福心领神会,脸上露出谄媚又狠毒的笑容:“老爷高明!小的这就去办!定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厅内茶香依旧,却弥漫起一股冰冷的算计和即将来临的风暴气息。
王大户重新躺回椅中,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仿佛已看到林家村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在他指尖下瑟瑟发抖、即将熄灭的场景。
翌日清晨,林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烟气袅袅,人声鼎沸。
新制的煤饼在改良炉膛里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竟比柴火更旺三分,烟气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村民们围作一团脸上洋溢喜色,七嘴八舌夸赞黑疙瘩神奇。
可这喜气还没暖透人心,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七叔公站在祠堂高阶上,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拐杖让众人安静:
“都静一静!煤饼成了,是好事。按前日在祠堂议定的章程——按户登记,各家都有个底数。出力多的,记上工分,日后折算,多劳多得!”
这话本是旧话重提,章程大伙儿前日在祠堂里也都点头应过。
可真到了那乌黑油亮、沉甸甸的煤饼一摞摞堆在眼前,人心里的那点算计就活络开了。
这黑疙瘩烧出的暖和气儿,在这滴水成冰的时节,可是能实实在在护住一家老小性命,是让人熬过寒冬的活命底气,比那虚头巴脑的工分许诺,可要实在太多了!
林老粗一把扔下手里试火用的柴棍,梗着脖子就嚷开了:
“七叔公!理是这么个理,可您瞧瞧!俺家出了三个壮劳力,流了多少臭汗?砸石头、和烂泥,哪样不是俺家冲在前头?
可记工分折算…那得等到猴年马月?眼下这堆现成的饼子,凭啥不能多分俺家几块?俺家炕大,费柴火!”
另一边,林老蔫佝偻着腰,愁苦地搓着手,声音怯怯却带着急:
“粗哥话不能这么说…
章程是定了,可…可俺家是没壮劳力,人口却多啊,五六张嘴等着吃饭取暖…
就按户分那点底数,这大冷天的,哪够糊口啊?这…这章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