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0
 行刑场上,裴胤之站在人群中,无言望着刽子手刀下大笑的年轻学子。

    “有本事,你们就将天下有骨气的南雍人都杀尽!你们杀得尽吗!你们杀得尽吗!”

    血溅三尺。

    顺着刑台,那些血一路蜿蜒至裴胤之的脚下。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血。

    作为裴照野时,他藏舍亡命,运贩私盐,劫掠富商,手底下有数不清的亡魂怨鬼。

    但身为裴胤之的他,染上的血却如此滚烫灼人。

    他利用了他们。

    为了复仇,他在用这些学子的尸骸替自己铺路。

    裴胤之从这一年开始彻夜失眠惊厥,不得安寝。

    太学生的抗争以鲜血终结,朝堂仍然是覃敬为首的主和派的天下。

    唯一的改变是,一个叫裴胤之的年轻人在太学生和清流党中声望渐高。

    朝堂上,他成了主战派的喉舌。

    那些一力主战却又不敢冒险的老臣,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与覃敬为首的主和派分庭抗礼。

    同时,他也承担了最多的刺杀和陷害。

    两度被覃敬下狱,又两度被主战派的朝臣伤痕累累地捞出来。

    裴胤之知道,他是主战派手里的一把刀。

    他也知道,主战派的很多人也并非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而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打仗就会收税,交不出税的百姓倾家荡产,变成流民,最后沦为世家大族的家奴,成为滋养地方豪族的养料。

    义士死,奸臣生,朝局如此,谁也不算清白。

    那就投身这个熔炉,与他们一起搅吧。

    从前凭手中刀兵,杀得十人百人,如今凭口诛笔伐,可杀千人万人。

    不过数年时间,他已位列九卿,成了有资格开府任命属官的当朝太仆。

    要是顾秉安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他肯定做梦也想不到,他家见了书就头疼的山主,竟然还有位列九卿的一日。

    想到这里,裴胤之忍不住弯了弯唇,但笑意很快又渐渐消散。

    他在诡谲朝局中越来越如鱼得水。

    覃家不得不了停止对他的刺杀,转而采取怀柔策略,试图拉拢。

    就连覃珣堂弟的婚宴,覃家都将他列入了宾客名单。

    “……有我在中间说和,裴太仆放心,只要你愿意投靠丞相,日后皇长子继位登基,御史大夫之位定是您囊中之物!”

    “不知主战派的那几个世家,给裴太仆开了什么条件?今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们能给的不过也都是些金银财帛,覃家难道给得比他们少?太仆不如好好考虑一二……”

    觥筹交错中,姿态落拓的男子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一边与主和派的几位官员有说有笑,一边又与主战派的人称兄道弟,年轻太仆笑得八面玲珑,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看着他们着急拉拢自己的丑态,裴胤之的目光似醉非醉。

    难怪那么多人想做奸臣。

    做奸臣可真爽啊。

    没有学识也无妨,政务自有属官去处理,他只需明白要如何弄权。

    只要是同一党派,无事不赞同,只要是不同党派,无事不反对。

    那些顽固而不知变通的忠臣,在他面前不敢多言半个字,哪怕背地里骂他是不亚于覃敬的祸国奸佞,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称一句裴太仆。

    如今的他已有与覃敬对抗之力。

    可他忽而想,何必呢?

    朝廷全仰仗覃敬运转,倘若扳倒了覃敬,谁来挑这个大梁?

    他只是个毫无学识,只会弄权的佞臣而已,说不定做得还不如覃敬。

    裴胤之饮了一盏又一盏。

    醉得最厉害时,他忽而听到有人在高声道:

    “……今夜诸公谈及伎艺表演,兴致颇高,唯独缺了宫廷雅乐,素闻公主才高,不如请公主奏乐一曲,以娱宾客?”

    婚宴上的喧嚣声消失了。

    他清醒了一点。

    公主。

    哦,就是那个跟覃珣青梅竹马,与他情深意笃的清河公主。

    覃戎醉酒发狂,要命清河公主奏乐取乐,宴上众人面面相觑,只虚虚出声阻拦了几句,却无人敢指责覃戎放肆。

    那是自然的。

    裴胤之将酒爵扣在指尖,无聊地拨着酒爵转来转去。

    明昭帝这几年病得越来越厉害,已有数月没上朝,眼看就要不行了。

    谁会为了一个没有母族撑腰的公主,得罪身为大将军的覃戎?

    真可怜啊。

    裴胤之漫不经心地,在心底随便感慨了一句。

    他脑中忽而闪过公主大婚那日,在长街上一掠而过的侧影。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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