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声音却平稳异常:
“舅舅,外甥……喜欢男子。此生,断不会娶妻生子。”
“啪!”
承庆帝手中的茶盏盖重重落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气,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你说什么?!混账!是谁?!是谁带坏了你?!是不是……谢珏?!”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面对这滔天怒火,萧以安却异常平静。
他挺直脊背,目光毫无躲闪地迎上皇帝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神,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舅舅息怒。此事,与谢珏无关。与任何人无关。是外甥本心如此。非关男女,只关一人,外甥心悦之人,是谢珏。此生,只此一人,绝无更改。”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承庆帝脑中炸开。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颓然坐回龙椅,一手重重按在额角,指节捏得发白。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承庆帝粗重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喘息渐渐平息。
承庆帝缓缓放下手,露出那张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分的脸。
他眼中翻腾的怒火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萧以安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哀的追忆。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雕梁画栋,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喜欢……男子……”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至极的果子,“安儿……你可知……当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沉的痛楚与悔恨:“朕……也曾心悦一人。他……亦是男子。是朕登基前的国师,钟离若。”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萧以安心头炸响。
钟离若。
那个惊才绝艳,却在先帝末年因“窥探天机、蛊惑圣心”而被秘密处死的国师。
原来……舅舅和国师……
“朕与他……少年相识,倾心相付。”
承庆帝的声音低沉缓慢,“他说朕有真龙之相,是命定的天下之主……他倾尽所学,为朕谋划,助朕登上这至尊之位……”
皇帝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与自嘲:“可朕、朕登基后,为了稳固皇权,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朕负了他……朕明知他是被构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一杯鸩酒……送进了皇陵下的冰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龙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这龙椅……是用他的命换来的!坐得越久……朕心越寒……安儿……”
他看向萧以安,那目光不再是帝王,更像是一个伤痕累累的长辈,“这条路……太难了,荆棘遍布,鲜血淋漓……”
萧以安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罢了……”
承庆帝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朕拦不住你。就像当年,你娘也拦不住朕,却也是唯一一个……支持朕,说‘皇兄喜欢谁,便去争取’的人。”
提到早逝的胞姐,承庆帝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怀念与柔软,“你,很像她。通透,也执拗。”
他站起身,走到萧以安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帝王的威严,也带着长辈的慈爱。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萧以安完好的右肩,力道沉甸甸的:
“安儿,这条路,舅舅……护不了你一世,但朕在位一日,便无人敢以此事攻讦于你!”
萧以安眼眶一热,深深拜下:“谢舅舅成全!”
承庆帝扶起他,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去吧。带着那孩子……去吧。今日除夕,合该……团圆。”
萧以安再次行礼,转身欲走。
行至暖阁门口,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坦然与一丝承诺的决绝:
“舅舅放心。待京城魑魅魍魉尽除,江南尘埃落定,玄镜司步入正轨……外甥自会与谢珏,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远离朝堂纷争。外甥此生,只愿逍遥山水,与心悦之人相守。”
“这江山,这龙椅,外甥从未觊觎,昀儿……更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或威胁。舅舅的江山,稳若磐石。”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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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