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陷忠良,史笔如刀,昏君无道,血债血偿……”
戏中的控诉,郑显正的血书,童尸的“冤”字……
这些字眼,如同细针,一针针扎进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深处。
眼前昏黄的灯光开始扭曲、晃动,幻化出另一幅景象。
同样厚重的卷宗,同样淋漓的血色字迹,同样冰冷的“构陷”指控。
只是那被构陷的名字,不再是前朝的忠肃公,而是……
他的父亲。
明远忠。
那个才华横溢、清正耿介的御史中丞。
卷宗上那力透纸背的“通敌叛国”朱砂批红,如同父亲脖颈上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童年的记忆。
谢珏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惨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细微地颤抖着。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尚且年少的他躲在门缝后,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如狼似虎的禁军拖走。
父亲悲愤欲绝却又百口莫辩的眼神,母亲绝望的哭泣,家宅被封,族人离散。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拉着病重的母亲,紧紧捂住年幼妹妹的眼睛,躲进阴暗潮湿的柴堆里。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的卷宗字迹开始模糊、旋转。
谢珏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翻涌的血色记忆和剧烈的眩晕感,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桌角那枚的青铜镜碎片上。
洞见幽冥,照鉴忠奸……
多么讽刺。
而他,谢珏,顶着“状元郎”、“玄镜司副提举”的虚名,却连为父洗雪沉冤都做不到,甚至还要在这漩涡中,为那个构陷者家族的后代帝王,去追查另一场“构陷”的真相。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自嘲,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端着一只素白瓷的茶盏,轻轻放在了谢珏手边的桌案上。
杯沿氤氲着温热的雾气,一股清冽醇厚的茶香瞬间逸散开来,无声地冲淡了周遭浓重的腐朽与冰冷气息。
谢珏猛地一惊,从沉重的泥沼般的回忆中惊醒,下意识地抬头。
萧以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侧。
他换下了夜行斗篷,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锦袍,领口微敞,卸去了平日的华贵张扬,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温和而沉静。
他没有看谢珏苍白失神的脸色,也没有询问他为何独坐深夜,目光只是落在桌案上那些冰冷的证物上,仿佛只是随意地递来一杯热茶。
“刚沏的,蒙顶石花,驱驱寒气罢。”
萧以安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夜深的微哑,却异常平稳,如同磐石,“折腾了大半夜,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谢珏缓缓低下头,看着手边那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多谢王爷。”
他冰冷僵硬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素白瓷杯壁上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卷着雪沫抽打着窗棂。
但那盏孤灯的光晕,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暖了许多。
·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谢珏位于城西的那座小院。
白日里郑府书房的惨烈景象,血墨中控诉的字眼,那枚诡谲的青铜镜碎片,以及紫宸殿上皇帝那雷霆万钧的“七日之期”。
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
谢珏独自一人站在廊下,并未点灯,任由夜色将自己包裹。
他摊开手掌,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枚青铜镜碎片的冰冷触感,以及其上那纹饰带来的诡谲之感。
那纹饰,他曾在父亲明远志秘藏的前朝残卷中见过拓片。
构陷忠良,史笔如刀。
白日里郑显正书案上那血淋淋的字迹,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深处。
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用上十年的时间来封冻的往事,此刻被那血墨控诉和这青铜镜碎片,渐渐解封了。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谢珏却浑然未觉。
他挺直的背脊在黑暗中绷得直直的,指节因为用力紧握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十几年前,他和母亲改姓埋名。
选择了科举,想用最正大光明的方式为父亲洗刷污名,为家族正名。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强大,可以将那段黑暗的过去牢牢压制,不受影响。
可今日,如此直观地看到郑显正的死,那血淋淋的控诉,那诡谲的青铜镜。
它们像一面镜子,残酷地映照出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