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骑和皂隶们挺直腰杆,将人墙又向外狠狠推了几步。
尸体已被抬到岸边一处相对平坦、铺了层草席的避风处。
那小小的身躯蜷缩着,裹在湿透的、沉重的大红戏服里,颜色在灰暗的天地间刺眼得如同泼洒的鲜血。
脸上厚厚的白垩粉被冰水泡得发胀、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皮肤,嘴唇上猩红的胭脂晕染开,如同一个咧到耳根的、诡异的笑。
胸前衣襟上有巨大、扭曲、用暗红近乎发黑的墨汁写就的“冤”字。
墨迹在湿透的衣料上晕染流淌,边缘如同无数细小的血虫在蠕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正是从这字迹上散发出来。
白秦之已蹲在尸体旁,肩上的褡裢放在手边。
他戴上随身携带的薄皮手套,动作迅捷而稳定,仿佛那刺鼻的气味和恐怖的景象完全不存在。
他先探了探尸体的脖颈和关节,又轻轻翻开尸体的眼皮,观察那浑浊发灰的眼球。
“身体僵冷,尸僵已发展至全身,但关节尚可活动,死亡时间应在昨夜子时前后,距捞起约莫三个时辰。”
白秦之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件寻常物品的属性,“口鼻处有蕈状泡沫,指甲缝内嵌有泥沙,肺部按压有捻发音,符合生前溺水特征。但……”
他顿了顿,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胸前被血墨污染的戏服领口,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上面赫然可见几道深紫色的、边缘清晰的指痕淤青。
那指印粗大,绝非孩童所能留下。
“颈前有明显扼痕,指印清晰,下手极重。非溺水后形成。”
白秦之的声音更冷了一分,“此子,是被人扼颈致昏或濒死状态后,再投入河中。溺水,是死后或濒死所致。”
扼杀。
冰冷的两个字,让周围的空气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谢珏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触目惊心的扼痕和巨大的“冤”字上,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蹲下身,靠近白秦之,沉声问:“白先生,这墨水,与前日郑显正书案上的血墨,可有相似?”
白秦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褡裢,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和一个素白的小瓷碟。
他极其小心地用银针刮取了一点“冤”字边缘尚未被河水完全泡散的墨迹,置于瓷碟中。墨色粘稠,在素白的瓷碟上显得格外污浊。
他又取出一枚特制的、带凹槽的小银勺,仔细刮取了一点郑显正案带回的血墨分装,置于旁边。
“气味相似,那股子甜腻的腥腐气,还有血与辰砂混合的味道。”
白秦之将两个瓷碟并排,凑近鼻端,闭目细嗅。
随即,他取出几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依次滴入不同的透明药液到两份墨样之中。
萧以安也靠近几步,屏息凝神。
谢珏的目光则锐利地扫过尸体全身,尤其留意那身湿透沉重的戏服、赤裸的脚踝以及周边的泥泞地面。
他注意到尸体身下草席边缘沾染的泥土颜色,与护城河岸常见的灰褐色淤泥略有不同,带着一种更深的黑褐色。
“郑府的血墨,确含宫廷定惊散特有的麝香冰片,但量极微。”
白秦之睁开眼,指着第一个瓷碟,“而此处的血墨…”
他指向尸体身上刮取的墨样,滴入药液后,碟中竟隐隐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诡异的幽蓝色荧光。
“除了人血、辰砂,还多了一种东西。”
白秦之取出一块吸水的素白棉布,轻轻按在尸体戏服袖口一处未被血墨完全覆盖的孔雀蓝刺绣花纹上,然后迅速拿起,对着阴沉的天空光线仔细查看。
棉布上留下了一抹极淡的孔雀蓝色痕。
“戏班特制的‘孔雀石青’颜料。”
白秦之斩钉截铁,目光如炬,“此物色泽艳丽,不易褪色,价比黄金,专用于名角儿戏服的刺绣或勾脸,寻常染坊绝无此物。且,”
他指向那瓷碟中微弱的蓝光,“正是此物,与血中某些成分混合,在‘蓝荧草’药液下显出此光。郑显正案的血墨,并无此反应。”
霓裳苑,《忠魂劫》!
鬼伶戏服。
“孔雀石青,霓裳苑…”谢珏低声重复,眼中寒光一闪。
他猛地起身,指向尸体脚踝附近草席上沾染的深褐色泥土痕迹:“来人,以此泥土为例,速查京城内外何处有此土质,尤其是通往各城门及河渠的道路。”
“是。”
立刻有司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刮取土样。
“秦之,可能推断抛尸地点?”
萧以安追问,脸色凝重。
白秦之仔细检查了尸体皮肤被水流冲刷的痕迹、衣物破损情况以及指甲缝中泥沙的粗细。
“尸体体表未见明显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