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兰英姐?你想啥呢?”黄雪莲见她出神,凑过来问。
冯兰英抬眼,眼底的思绪收得干净:“没什么。”她看向黄雪莲,语气平静,“上午让你做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黄雪莲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个狡黠的坏笑,凑近了压低声音:“放心吧兰英姐,都按你说的办了。我故意在王大柱跟前提了好几回呢,王大柱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保准得找周素芬闹翻天!”
冯兰英淡淡颔首。
周素芬背后的人想借她的手搅浑水,那她不妨顺水推舟,先让这滩水更浑些。
总要看看,水底藏着的到底是什么鬼。
夜里,周素芬拖着疲惫的身子刚跨进家门,就被王大柱一把薅住头发,狠狠掼在墙上。
啪的一声,有力的一巴掌狠狠打在她的脸上。
周素芬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嘴里却还在嘶吼:“王大柱你这个畜生!我做牛做马伺候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王大柱喘着粗气,一脚踩在她背上:“做牛做马?你挣回几个钱了?还敢跟野男人眉来眼去,我看你是皮痒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王大柱猛地弯腰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墙上撞,“别人都看见了!你跟那个姓崔的在巷子口黏黏糊糊,还偷偷塞东西,那是啥?卖身钱?”
周素芬的额头磕在砖墙上,疼得眼泪直流,嘴里却喊得更凶:“放你娘的屁!崔同志是女的!女的你懂不懂?”
“女的?”王大柱啐了口唾沫,手上的劲更大了,“女的用得着躲在巷子口说半天?女的能让你鬼迷心窍写举报信?我看你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周素芬被他踩在地上,后腰的旧伤又开始疼,心里又急又恨:“她让我搞垮冯兰英,说事成了给我一百块!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还你的赌债!”
“为了这个家?”王大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脚又踹在她腰上,“你搞垮了冯兰英?你倒是拿到钱了?现在倒好,钱没见着,反倒被全单位的人指着鼻子骂,扣了奖金还得写检讨,周素芬我告诉你,这日子要是过不下去,我先打死你这个丧门星!”
周素芬被打得蜷缩成一团,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恍惚间,那些被日子磨旧的画面突然涌上来。
这么多年,她像头驴似的被鞭子抽着往前赶,掏心掏肺想把日子过好,可落到头上的永远是拳头,咒骂和无休止的嫌弃。凭什么?凭什么她累死累活还得受这份罪?
一股不甘的火气猛地从心底窜上来,周素芬突然挣扎着抬起头,血糊糊的脸上眼睛亮得吓人:“王大柱你这个畜生!我受够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为你做牛做马,为你背黑锅,你就知道打我!要不是你赌钱输光了家底,我用得着被人当枪使?”
王大柱被她吼得一愣,随即更怒了,抬脚又要踹:“还敢顶嘴?”
周素芬却像疯了似的往起爬,指甲死死抠住他的裤腿:“我偏要说!你打啊!有本事打死我!反正活着也是给你填还赌债,倒不如死了干净!”
她心里的恨像野草疯长,恨王大柱的蛮横,恨冯兰英的命好,更恨自己这窝囊透顶的命。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淌进嘴角,又咸又涩。可王大柱的拳头还在落下,每一下都带着风,砸得她骨头缝里都在疼。
周素芬被踹得趴在地上,嘴里腥甜的味道越来越重。恍惚间,冯兰英那句“离婚”突然钻进耳朵,像根细针,刺破了她麻木的心。
离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浑身一颤。
要是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挨这顿打?是不是就不用替他还赌债?是不是……也能像冯兰英那样,自己挣工分自己活?
可这念头刚生根,就被另一个声音狠狠按了下去。
女人离婚?那不成了没人要的破鞋?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娘家那边更是丢不起这个脸。
她娘临死前还攥着她的手说,女人家要忍,忍到男人回头就好了。
“想啥呢?装死?”王大柱见她不动,又踢了她一脚。
周素芬打了个哆嗦,那点刚冒头的念想瞬间被打散了。她认命地闭上眼,把那句“我要离婚”咽回肚子里,化成喉咙口一声低低的啜泣。
算了,忍忍吧。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的?
等熬过这阵子,等这次刺绣的奖金发下来,等王大柱哪天良心发现,等儿子长大,或许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地上的湿寒气透过薄薄的衣裳渗进来,冻得骨头缝都疼。
周素芬蜷缩着,把脸埋进臂弯里,幻想着以后的日子,嘴角微微上扬,再没了刚才挣扎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