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竹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数尽了烛光,无聊至极。
他扭头,封鸠就被铐在隔壁。
“嗨,封将军,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说,原本的我。”
那边沉默许久,传来一道闷闷的、稳稳的声音:“我已经不是将军了。”
“我本来以为将军不会理我呢。”
“……我叫封鸠,字介昀。”
“你好,介昀兄。我姓白,单名一个竹,字荣情。”
“我知道。”
一阵沉寂。
白竹靠在冰冷的墙上,默默数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这里寂静无声,两人都不动的时候,黑暗就把声音也吞噬掉。他的心跳声在墨色中被无限放大。
“你也是鸣金的线人,但你和我不一样,对吗?”
这次是封鸠先开了口。
白竹歪头:“准确来说,我是顾旗的线人,只是凑巧被鸣金的老家伙们选中了。”
“你……可以给我讲讲顾旗吗?”封鸠迟疑地开口。
“当然。那你是要听我的队长,还是我的师弟,亦或是我心中的宗主?”
“还是……顾旗本人?”
封鸠在黑暗中眨眨眼,向白竹的牢房那边靠了靠,道:“时间很充裕,你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我都想听。
白竹眨巴几下眼睛,想:小顾旗还真是厉害,果然引封鸠上了道。
在分别之前,顾旗把所有可能性都告之于他。而事实证明,这些猜想真的很准。从偷走刀到拉封鸠下水,再到狱中和封鸠攀谈,样样俱全,并且分毫不差。他惊叹于顾旗连谈话内容都考虑好了,脑中迅速依据顾旗给的思路编织大纲。
“那好,我先给你讲讲刚拜入宗门的小顾旗罢······”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搭在栏杆上,铁制的金属光泽在夜里熠熠生辉。
顾旗站在铁架之上,俯瞰全城。
这个铁架是央珋宗内最高的建筑。站在顶端,整个宗门的景色尽收眼底。
万仞铁架矗立在央珋中央,百岁老人一般端坐在城阙瓦栏之间。镂空的设计与片片铁叶砌成架身,宽大的高台和层层围栏铸成架顶。从设计到修葺,无一不凝着百代人的心血。
可惜,不日就要消匿于尘埃之中。
夜风在他的衣隙中穿梭,遍体冰冷,但禁不住一颗剧烈搏动的、滚烫的心,在体内演示主人的紧张与激动。
一旦失足,便是功亏一聩——
他几乎难以衡量自己运转十多年的灵气能否予他巨大的消耗;自己刚刚修复好的灵丹是否有足够的吞吐量支撑荒诞的计划;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是否准备好面对不可预测的“灾难”······
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蹭过自己的颊,拂去那滴滑至眼尾的冷汗。
顾旗猛然回神,未平复的心跳和巨大的惊吓让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冰冷无情的空气挤入肺中,引起剧烈的颤动。
“咳…咳……”
他被气管和肺叶的疼痛压弯了腰,扒着面前的栏杆咳得天昏地暗,以至于让他觉得自己的肺都要被咳出来,脑子都要被震碎了去。
好不容易平复呼吸,身后的人却叹出一口若有若无的气,好像为他消失的咳嗽婉息。
“……?”
顾旗直起身,道:“宗主大人日理万机,半夜三更来这铁架作甚?”
符璃收回一直悬在空中的手,道:“你这小孩儿狡诈得很,合该是我问你——三更半夜跑来铁架上,观赏良辰美景?”
顾旗也不避讳,笑道:“观察地貌。”
“观察出什么了吗?”
“否。”
夜风还在旋转,将二人的发梢连同衣服绞在了一起。
“……当真无趣。”
顾旗心想,你也真没意思,整天无所事事似的在自己面前转来转去。
“宗主不去看看封将军么?”
符璃轻勾嘴角:“阿鸠已不是将军——何况天牢内,还有一个人正与他作伴呢。”
灰白眼瞳在夜色中隐隐发光。
今夜无月,星意阑珊,他的眼睛倒是应了清一色的纯色块,于万仞之巅而悬,倒像将今晚的月亮与星辰一并揉碎,溶在了眸中。
“我猜你有话让白竹说与阿鸠,便未去打扰。”
“封大人心思不及宗主百转之深,先告诉他和先告诉宗主,效果自然不同。”
注意到称谓的变化,符璃趁现在心情不错,稍一动歪心思,和善道:“不如,叫声宗主夫人听听?”
?
我说执着于称谓干什么呢,原来挖好了坑在这儿等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