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生无尽1
    长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夜凉如水,顾旗觉得,自己的心,此刻晶莹如水。

    他提醒自己保持警惕,却无法控制自己陶醉在被保护的假想之中。

    他从未与除顾临以外的人距离这么近,他能听到符璃沉稳有力的心跳,甚至能感受到符璃体内血液的流转。

    顾旗被包裹在符璃的气息中,温暖,又令人安心。

    脚下累色快速闪现,眼前浮云向后掠去,他渐渐感受不到冷,只知身后平稳御剑的人的灵气温养着自己,暖融融的,蒸得眼底发烫。

    一滴液体蓦地落在发光的剑面上,声音不大,甚至不及风声之盛,却足以让二人发觉。

    符璃垂眸,身前的少年背对着他,身姿挺拔,为了平衡而攥住自己衣角的手微微发抖。

    顾旗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他从小拜入宗门,饱读诗书,翰墨经纶尽在腹中,此时却无一能描述他现在的感受。

    可能,是因为书中写的是作者、主人公、世俗的感受,是别人的感受。别人的感受无法代替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感受也无法去共鸣别人的感受。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只知心中沉闷,呼吸异样,眼中又酸又烫。

    没忍住一声啜泣,便一发而可收拾。

    纵然符璃从未当过人父,纵然他生来手段偏激,可是当那滴泪砸在剑上时,他就不顾一切地环住少年,覆上少年湿润的眼,紧紧将他拥在怀里。

    此时长剑已迫降至地面。

    他们静静相贴,几秒钟后,感性取占理性的顾旗做出了今天最疯狂的举动——他从符璃怀中转了个圈,从背对他变为面对他,并且将头狠狠埋在符璃的颈肩处。他不知道这样的拥抱应予以什么动作来回应符璃,只是遵从本能,双手死死攥住符璃衣衿,闷闷地,又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泪水。

    符璃轻轻搂住这个颤抖的孩子,仿佛抱住了一个沉重的灵魂。

    肩头被濡湿,他觉得泪水滚烫,浸透衣衫,烧灼他的皮肤、血肉,直砸入心间,震得灵魂在颤动。

    如果当年没有那么执意就好了。

    他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么执意就好了。如果当年没有那么执着于宗主之位,如果当年没有那么不信任即墨离的诺言,现在这个孩子就不会埋在他的肩头,无声流泪。

    可是,央珋终究要覆灭的。

    自己不当宗主,自己不来做这个亡宗之君,让即墨离来吗?让他来背负这万千骂名与仇恨?让刚刚摆脱泥潭的即墨氏再次陷入众矢之地?更何况,以即墨离坦荡行事的人格,不久便会发现师兄是一名细作,然后处之以法——届时自己根本没有解救和开脱的能力——而且自己真的甘心将宗主之位拱手让人吗?

    他总是在已经发生的面前转来转去,下意识地编织可能。在思维进行到头后,可能破碎,于是再体验、经历一次痛苦与失望。

    这点,封鸠做得就比他好。没有什么是比自封内心更能掩盖可能的办法了。

    不像他,左思右想,却进退维艰。

    十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结果。他不是没有设局重来过,甚至演星占卜过——后来他发现,越努力,越困顿,越奋不顾身,越显欲盖弥彰。千人百次的尝试,最后是进退失据,满盘皆输。

    这是一盘无解之局。

    符璃曾在推演中杀掉李曌。

    当年李曌与即墨离走得近,深受其正直的影响,在胸中有一颗平等仁慈的心。也正因如此,他认为灵魔平等,民生至上,导致与其父李镜发生争执,在失望与无望中自刎而亡。这就诱发李镜借即墨离之手,大屠百姓,临了亡了整个即墨氏。

    符璃猜想,如果提前扼杀掉李曌,是否能避免悲剧上演?

    可是回天魔比他想得强大百倍。无论他用多么弯绕的方式下手,李镜最终都会找到他,而即墨离正直坦荡,又重情谊,面对回天魔,先一步抗争。结果要么是即墨氏与央珋宗俱焚;要么是回天魔念即墨离惨死,怜悯地放他一人苟且偷生。

    李镜为他儿子起名为“曌”,本是愿他如日月般生辉、发光,平步青云,似日月般高悬于世。但通过千百次的经历来看,符璃发觉,李曌的存在,确如日月般闪耀,而闪耀之下,竟是一“空”。

    李曌是导火索。符璃聪明,猜得很准确,但也仅仅是猜得准,却改变不得,束手无策。

    他在无数尝试中失败。

    彻彻底底的失望,和面对年纪轻轻便强于同龄的顾旗,让他痛不欲生,在万千“如果”与“失败”中麻痹自己,独自品尝苦胆,咽下苦酒。

    符璃看着激动过度昏过去的顾旗,像一个父亲一样,将他搂住,低下头,轻轻将唇贴在顾旗额上。风模糊了双眼。

    这一吻,是无奈于命运的符璃、痛心到自封情感的封鸠、心中始终盛着苍生的即墨离,以及无故卷入风浪中的、几百即墨氏众人的初心,没有任何杂念,没有任何杂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