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坐好了!”这一声吼让沉鸢彻底清醒,他浑身一激灵,触电般松开连鉴,依令乖乖坐正。连鉴则不紧不慢地收回手,轻轻摩挲指尖——有花瓣一样的滑腻触感残存其上。
而这会儿,教室里竟然没能一下子安静下来,怒气冲天的教导主任锤着讲台,开始对着这群无法无天的新生狂喷唾沫。
最先进来的临时班主任贾周正是个看起来足够老的瘦老头,满头“慧极必伤”的飘扬白发,酷似一只翅毛凌乱的鹈鹕。这鹈鹕还怂得要命,畏怯地缩在墙边,跟台下挨训的学生没什么分别。好在,他还有把手搓来搓去的自由,多少缓解了点尴尬。
胡先森足足训了他们五分多钟,才总算给贾老师几分薄面,让他披挂上阵。临走时还不忘抹抹他那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的钢头,甩着教棍去收拾隔壁班的小崽子了。
他这一走,贾周正立时神气活现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上讲台,悄咪咪压低声音说:“没事儿,反正是军训,老师们是不会坐班的。”
说完还冲台下挤了挤眼睛。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在这里的时候可以继续嗨,只要不被刚才那阎王逮到就可以。
沉鸢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满分。至于后面什么“不能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在外面乱逛”“军训前要在教室里集合”之类的话,却像东风吹马耳,没在他脑子里留下半点痕迹。
他在想原来自己误解了这个新同桌,甚至对人家怒目相向!后知后觉涌上来的愧疚感让他耳尖发烫,虽然这人叫醒人的方式有些奇特,但还是挺仗义的。
他摸出笔记本“唰”地撕下一页,上书了自己的名字,还洋洋洒洒地抒发了一番感谢之情。
连鉴眼睁睁看着那个A4纸大小的“小”纸条缓缓擦过那滴未干涸的口水,一路笔直地平移过来,稳稳蹭到了自己桌子上。
一时间他只觉得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索性将自己的胳膊弃之不用,只用目光隔着一段安全而体面的距离审视上面的内容。
一打眼,他怀疑自己的阅读能力。
15秒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注意力。
30秒后,一个更为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或许自己从未真正掌握过识字这门技能。
沉鸢的字硕大一个,非常卡通,方正的同时兼具不少弯弯的笔画,无关紧要的位置上还充斥着装饰性线条,就像一群喝醉了的螃蟹,从上往下,从右往左排布在空旷的白纸沙滩上。
虽然平日里偶尔也会出现对某些字看久了,越来越觉得陌生的情况,但很少对着一群字都这样。这种感觉实在诡异,任凭神经元如何努力,一个个符咒方块死活进入不了脑子。
不得已,他捏起A4纸的边缘仔细端详。螃蟹们互近忽远,张牙舞爪地戏弄着他的颞叶皮层。
“他看得这么认真,一定是折服于我独创字体的魅力,甚至欣赏到了极致,难以放手。”沉鸢将这审慎的沉默误解为某种艺术性的陶醉,不由得浮想联翩。
爱己及人,对方也一下子帅得可歌可泣起来,衬得窗外的阳光都黯淡了几分。
在他饱含期待的灼灼目光威逼之下,连鉴勉强破译了纸条的内容,带着劳苦功高的解脱感,草草落下自己的名字,当作“已阅”的标志。
“你的字也不错。”沉鸢摸着下巴,摆出一副资深评论家的姿态予以肯定。连鉴的字迹虽然比较常规,但好在遒劲如松,连笔处透着潇洒的余韵。
“和您相比,还是太过没有特色。”
他话里藏着揶揄,可惜碰上的这位是孤芳自赏家。
“那确实。”沉鸢丝毫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反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自顾自道,“不过你不要灰心,我这种可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等诸多因素才可以造就的,并非刻意追求标新立异,实在是匠心偶成。”
他刚开蒙的时候爸妈正沉迷于春秋战国的风物,家里房子仿的是古制不说,穿衣是宽袍大袖,吃饭用青铜簋器,连识字都要先认那些曲里拐弯的篆书。
思及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皮肤仿佛还能感受到竹片那种冷硬光滑的触感。虽然之后也经历了别的朝代以及新时代的学校教育,但这种幼儿时期的行为习惯是难以磨灭的,只要不考试他都会这么写。
他把这些一股脑儿地告诉连鉴,话说起来就没完没了。都怪连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即使不感兴趣,那双眼睛也显得他很专注一样。
更何况,连鉴的确有点兴趣。他凝视着眼前人愈发飞扬灵秀的眉眼,适时轻挑眉头响应。
这个动作让沉鸢突然卡壳,那双深邃惑人的眼睛像是有魔力,险些让他脱口说出“你的目光是我的兴奋剂”这种羞耻台词。
“嘶——”咬到舌头的剧痛瞬间如火箭般直冲天灵盖,沉鸢整个脸都扭曲成了一颗皱巴桃核。
“你是笨蛋吗?难不成有人要抢你的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