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儿子,明天不用起太早啦,我亲自开车送你!放心吧……别人家的小孩都要妈妈送的,你干嘛不要?”言犹在耳,说这话的人正四仰八叉地横躺在半月形沙发上,回笼觉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连鉴用食指抵住眉心,像是要按捺住什么似的,末了还是认命般回房扯了条薄毯。
床头的手机在阴影里幽幽泛蓝,是视频通话的界面。镜头中黯淡的人影也像是泡在睡梦中的样子,从淡淡的呼噜声里能听出来是他爹。这都结婚十几年的人了,出差一趟,竟然还能腻歪到24小时不间断连线……
连鉴嘴角轻轻扯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他习惯性地以一个局外人的冷漠态度审视着所有为爱痴狂的人们。在他看来,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人类灵魂中最危险的一种谵妄,是理智在激情面前的彻底溃败。
手机被挪到了沙发上,支在了高琼如的睡脸前。屏幕里的鼾声穿越无线电波和现实中的呼吸声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他环抱着胳膊站在两米开外,冷眼注视了这场景片刻,愈发觉得自己只是这场轰轰烈烈的化学反应中,多余的生成物而已。他转身走向玄关,勾起一旁的书包稳搭在肩膀上,门在身后静静合拢,将那个充满爱情酸腐气息的巢穴彻底隔绝。
电梯镜面映照出少年人青涩而紧绷的下颌线,黑色运动服的衣领立了起来,拉链卡在喉骨中间,反射着金属冷光。镜中人影与现实之人一齐勾动唇角,刹那间,空气中仿佛浮起忍者游戏里角色成功脱战的绿色光效:「Escape Succeeded.」
静谧的客厅骤然响起刺耳的闹铃声,蜷缩在沙发上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这种抵抗收效甚微,尖锐的蜂鸣依旧无孔不入,踢踏着她的耳膜。她不得不抬动胳膊在茶几底下摸索——啪嗒,世界重新归于平静。
下一秒,离沙发更远处,叮铃当啷的声音从餐桌底下滚了出来。
高琼如耷着眼睛,游魂一样循着声音的来源走去。暗藏的开关刻意同她作对一样,任她十指翻飞,也寻不见踪影。黄铜底座“咚”地砸在地板上,电池摔泄出来,恼人的声响才兀然止住。
没等她把这口气咽下去,身后,伪装成魔方的蓝牙闹钟开始在厨房中央疯狂震动,这尖锐的机械音足以撕碎梦境,将所有睡意扫地出门。她脑袋嗡响,太阳穴狂跳,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第七个。”高琼如咬牙切齿地把鱼缸里的防水闹钟捞出来,水顺着她修得完美的指甲滴落在真丝睡裙上,晕开一片糟心的暗痕。她躺回沙发,满心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不料未知的角落里,又有闹钟欢快地奏起了《种太阳》:“播种一个、一个就够啦!会结出许多许多滴太阳!……啦啦啦种太阳……啦啦啦啦啦啦啦啦种太阳~”
天真聒噪的旋律,以一种诡异又滑稽的方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连鉴你这小兔崽子!”
崩溃的咆哮声在空气里回荡,毯子无声息地从沙发滑落到地板,一旁屏幕里的影像不断闪动,连风晚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听着手机里歇斯底里的呐喊,谨慎地没有出声。
被控诉的对象叼着面包哼着歌,心情颇佳地跨上了自行车。暑假里他去板桐山越野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手腕,曾陪他征战四方的那辆山地车也就此摔报废。禁令之下无车可骑,直到连风晚从剧组仓库扒拉出来这辆二八大杠给他。
晨光渐渐散去,天空透而亮,笔直宽阔的公路上,风掠过少年绷紧的腰线,将运动服里灌满冷冽的空气,他就这么满兜着一怀的风,张扬着凌散的发,迅速融进了刚刚苏醒的城市。
车子穿过一排排冒着腾腾热气的早餐店,碾过街心公园里拼花的小道,擦过柳树摇曳的树梢,惊飞起一群麻雀。
掌心被车把手压出红痕时,白塔般的建筑才悄然闯入视野。两个多月没骑车了,胸腔里鼓胀的是久违的、近乎酣畅的快意。他单脚支地,恋恋不舍地锁了车,抬手看了眼手表,时间和他预估的分秒不差。
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不紧不慢地踱到教学楼长廊,手表的指针即将完成它神圣的合拢,而他也会在这前一秒踏进教室。
还没走近,吵闹声已如浪扑面,震得窗框都在颤动。他向门上嵌着的小窗投去一瞥,果然讲台上空无一人,并没有老师坐镇。这种重要见证者的缺席不免让踩点到的乐趣尽失。
啊……一齐失望的是现在的他和千百个以前的他。从很小开始,他就沉迷和自己较劲,和规则较劲。每一个上学日的清晨,必定充斥着数个闹钟连环阵,从起床、到早餐、到出门,可每一次,他总能以近乎预知般的时间掌控力,在每个闹钟苏醒前有条不紊地完成所计划的事项,然后带着征服者的从容依次将其关掉。在那蜂鸣声被扼杀的喑哑时刻,他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战利品,一种从虚无中建立秩序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