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被雨声泡得有些发涨:“我爸喝多了会摔东西,从桌子到碗碟,有时候是我妈的照片。我就躲在衣柜里数时间,数到一百下,他就会睡着。衣柜里有妈妈留下的围巾,藏在最底下,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数到五十的时候,我就闻着围巾,假装她还在,在摸我的头。”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是她第一次对陌生人说这些,像在结痂的伤口上划开一道新口子,血肉模糊地晾在那里,等着被嘲笑,被怜悯,或者被当作怪物。
向雨薇却只是往树洞里又放了片新鲜的榕树叶,叶片上的水珠滚进罐子里,发出“叮咚”的轻响。
她轻声说:“我数心跳。”说着按住自己的胸口,指尖能感受到胸腔里微弱的起伏,像揣了只胆小的鸟,“不舒服的时候,喘不上气的时候,就数到一千下,医生说这样能平静下来。”
她转头看陈风,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雨丝在她睫毛上闪着光,“以后你不用数了,我数给你听。你数我的心跳,我闻你的围巾,好不好?”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才渐渐小下去,树洞里的秘密却越来越多。
陈风开始把写好的信放在向雨薇的书桌抽屉。信封是她从文具店挑的,米白色的,带着细格纹。
她喜欢写信,说是信格式也不是很标准,杂七杂八的往上写。
为什么要给向雨薇写信,她也不知道,就像对向雨薇袒露自己的家庭一样没有理由的。
在信里,她写西北的沙尘暴如何染黄天空,“像打翻了的黄土高原,连太阳都变成了橘色”;写父亲偶尔清醒时做的手擀面如何烫嘴,“他总放太多盐,说这样才有劲儿”;写她第一次看见榕树开花时的惊讶,“米粒大的花,攒成一串,落在地上像碎雪,原来南方的树,会开出这么温柔的花”。
向雨薇从不回信,却会在晚自习后,拉着陈风去榕树下。
夜色像块深蓝色的绒布,把整个世界都盖得软软的,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画着海浪的速写本,翻到夹着榕树叶的那页,把陈风信里的句子编成诗,读给风听。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荡开,像溪水流过鹅卵石,惊飞了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里,仿佛把陈风的心事,都唱给了整个南方的夏天。
那些藏在西北风沙里的思念,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柔软,都顺着风,钻进了榕树的年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