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总在碰试剂时手抖,那些透明的液体让她想起父亲醉后打翻的酒瓶,玻璃碴混着酒液在地上蔓延的样子。
向雨薇就提前把滴管摆到她够得着的地方,管口对着试管的角度都调试好,递烧杯时会先放在实验台的防滑垫上,再用指尖轻轻推过去,力道轻得像碰一片羽毛。
她好像天生就知道陈风怕什么,像读懂了她藏在沉默里的密码:怕突然的触碰,怕尖锐的声响,怕那些看似温和却可能藏着伤害的东西。
有次做洋葱表皮实验,陈风捏着刀片的手指僵在半空,刀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盯着洋葱的断面,突然想起父亲挥过来的酒瓶,碎玻璃划破胳膊时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窜上来。
手一抖,刀片险险擦过指尖,向雨薇几乎是同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不烫,却带着让人安心的重量。
陈风的手僵在半空,视线落回显微镜,镜片下的细胞排列得整整齐齐,细胞壁像层薄薄的膜,裹着透亮的细胞质。
“你很怕别人碰你?”一次实验间隙,向雨薇突然问,手里转着的铅笔在指间划出浅弧,笔杆上还沾着点蓝黑墨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榕树上,树叶被风掀得翻转,露出背面浅绿的脉络,沙沙响得像谁在低声说话。
陈风捏着试管的手紧了紧,试管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滴在实验报告的“实验结论”栏,晕开一小片墨迹,像朵没开全的云。她没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到窗外,看一只麻雀落在榕树的气根上,啄着上面凝结的水珠。
“我以前也怕。”向雨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又像怕碰碎了陈风紧绷的神经,“小时候住院,护士姐姐总用酒精棉擦我的胳膊,凉得像冰,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总以为要把我的血都抽干。”
她慢慢卷起校服袖子,露出手腕内侧淡淡的针孔痕迹,排列得像串褪色的珍珠,“但后来发现,不是所有人都会弄疼你。比如现在,我碰你的时候,你好像没那么怕。”
陈风的目光在那些痕迹上停了停,突然想起父亲醉后挥过来的酒瓶,碎玻璃在她胳膊上划开的口子,血珠滴在地板上,像朵妖艳的、会疼的花。
她猛地别过头,看见向雨薇正把一片刚飘落的榕树叶夹进课本,指尖捏着树叶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书页间还露出半张画着海浪的速写,蓝色的颜料晕开了点,像涨潮时漫过沙滩的水。
那天下午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转眼就漫过了整个天空。季风裹挟着雨水,把整个校园浇得透湿,棕榈叶被打得噼啪响,积水在操场的跑道上汇成小小的河。
陈风没带伞,被困在图书馆门口的廊下,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挤在伞下说笑,有人举着伞转圈,伞沿甩出的水珠溅在同伴身上,惹来一阵笑骂。
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绕着她的鞋尖打转,突然觉得自己像粒被季风遗弃的沙,孤零零地悬在这陌生的南方空气里,连影子都显得多余。
“这边走。”向雨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被雨水打湿的微哑,她举着把透明的雨伞,伞骨上贴着片风干的银杏q。
那是去年秋天捡的,边角已经卷了。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块橡皮擦,“我知道条近路,从榕树那边穿过去,气根能挡点雨,不会淋湿太多。”
她们踩着积水往教学楼后走,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两人之间织成道水幕,把外面的喧嚣都隔在了另一边。
向雨薇的帆布鞋踩在水里,发出“咕叽”的轻响,她却像不觉得凉,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浪花。
走到榕树下时,她突然拐进浓密的枝叶里,伸手拨开垂落的气根。
那些气根像老爷爷的胡须,沾着晶莹的水珠,指着树根处一个半大的树洞:“看,季风的秘密基地。”
树洞被清理得很干净,内壁铺着几片完整的榕树叶,叶梗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像铺了层软垫子。
里面放着个小小的玻璃罐,罐口用红绳系着,罐子里装着各色贝壳(有扇形的,有螺旋形的,还有片带着紫色纹路的)、晒干的花瓣(月季的红,茉莉的白,还有片陈风不认识的、淡紫色的小花瓣),以及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签。
“下雨的时候,风会从这里钻进去,像在说悄悄话。”向雨薇蹲下来,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进去。
几颗圆润的石子,是她刚才在操场边捡的,其中一颗带着白色的纹路,“这是今天的收获,灰色的像你们那边的戈壁石,白色的像海边的贝壳。”
陈风看着她的侧脸,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像幅洇了水的水墨画,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锁骨处的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鬼使神差地,她开了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