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教练失声一笑,俱乐部的土豪家长一抓一大把,开口都是这个口气。好在他经验颇多,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这是给她买来练习用的。小孩发育很快,以后需要一直换拍。”
“妈妈,你听教练的,按照教练说的买。”
温子渝不太满意妈妈的行为。她总像个大管家,每天管这管那,什么都要管。她不仅管的多,还总像电视剧霸总,“我们要买最贵的、最好的。”
好好笑哦,我妈。
母女僵持不下,温子渝心一横,抱着拍子跑去找店员:“姐姐快帮我收好,我买这个。”
电脑忽然熄屏。她回过神,盯着黑漆漆的反光自嘲,原来我就是传说中的那种东亚小孩。
经典的东亚小孩是没有选择权的。
从被孕育的那一刻起,选什么医院出生,什么颜色衣服,选学校,选培训班,选专业,选男朋友,选房子,选车子,选一切...所有选择都是父母的选择。温子渝觉得这就是她人生的写照。
唯独,网球不是。
而东亚小孩成年以后最爱干的事情就是:重新选择。
他们会将到手的工资买相机、买手机、买玩具,出门旅行,谈新男朋友,先痛痛快快花它个两三年,都是自己选的。然后,他们再默默地把自己关起来痛苦一遍,流泪一遍,重新长大。
每个东亚小孩都要如此遭上一次必经之路,才算真正长大成人。
温子渝苦笑,眼里隐隐浮现着华兰的身影。
“我觉得安教练是不是资质不太够?你应该换一个教练。”华兰又要选择。
“不要,我不要。我喜欢安教练,他很好,你不要管。”
温子渝背着沉重的的网球包,一步步跟在华兰身后。夕阳下妈妈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温子渝整个包住。
华兰的细长眉毛真好看,但她生气时会挑眉:“谁给你出钱的?我不管谁管?”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温子渝异乎寻常的反抗才让华兰闭嘴。她一头杂乱的细软黄毛,眼角滴着泪。十二岁的小孩没有什么能威胁大人的能力,除了眼泪。
又过了十年,二十二岁的她也仍然不具备任何威胁大人的能力。
那天她躺在特护病床上,腿高高吊起,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水味道。温子渝刚刚苏醒,麻药时效退去,她开始感觉膝盖肿胀刺痛,像有人用一条钢筋扳着她的膝盖窝拧了三圈。她疼得嘴角不住抽动,额头的冷汗顺着发丝一缕一缕流下。
华兰站在窗前一言不发,温成山则趴在床头,轻柔地抚摸她的脸。
“我不疼,老爸。”她艰难地扭头,望向窗边,“妈,我不去可以吗?”
华兰缓缓抬头,凌厉的视线僵在女儿膝上:“不管想不想,你都不能继续训练了,你必须走。”
“妈,可以不走吗?”温子渝试图用语言抵抗。
“不行。”
华兰一枪击毙了她的心脏,也击毙了她的人生。温子渝的眼里从此蒙上一层暴雨。
深夜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张琦。
“我听说陈泽清拿到外卡了,她会去大师赛!”
“八婆你好,看来给你做的心理辅导完全没用上。”
温子渝开始本能地逃避。她不想再跟陈泽清有任何交集,一旦交集就会扯出那条线,它埋在身体里好几年,连皮带骨,非要扯出来她会疼死,还没有麻药。
张琦再三叮嘱:“明天到了叫我哦,去接你。”
神经。温子渝把桌上的一堆文件划拉到抽屉里,自言自语:“等阵再捉你。”
第二天中午,上海浦东机场,张琦早就在出口等待迎接,却久久不见人影儿。
她等得焦急,直到最后都快没人了,出口那边才慢吞吞走出来两队人。温子渝推着五个小箱子,身后跟着4个青少队员左顾右看。旁边一行几人,一个梳马尾的高个女生走在最前面,戴着墨镜。
“陈教练拜拜~” “拜拜~”
世纪名场面。张琦眼疾手快,举着手机“咔嚓”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