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没有日期，只有行极轻的字迹，几乎要融进纸里：
“她今天穿了鹅黄色的连衣裙，像颗会跑的小柠檬。”
那是高一开学典礼，齐茗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紧张得攥皱了演讲稿。下台时没站稳，直直撞进他怀里，发间的柑橘洗发水味漫过来，像把夏天揉碎了撒在他心上。他当时僵得像块石头，只记得她抬头时泛红的耳尖，和那句含混不清的“对不起”。
后来他总在教学楼的拐角“偶遇”她。她抱着画夹匆匆跑过，马尾辫扫过他手背；她在食堂排队时数着前面的人，小声念叨“今天一定要吃到糖醋排骨”；她在操场边看周野打球，被飞来的篮球砸中，反而笑着冲他挥手：“宋景栖，帮我捡一下嘛。”
这些细碎的画面，都被他记在本子里，字迹工整得像解物理题：
“3月12日晴
1.齐茗的画夹里掉出张鲸鱼速写，尾巴画得像爱心。
2.她借我的物理笔记，在页边画了只戴眼镜的小企鹅，像我。
3.放学时她跟夏晚说‘宋景栖好像也没那么凶’，我假装没听见，其实攥断了笔芯。”
他的“好事”总带着点笨拙的伪装。知道她怕黑，故意在晚自习后绕远路，假装和她同路；知道她数学差，把错题本整理得像教科书，却说是“周野让我帮忙整理的”；知道她喜欢校门口的草莓糖葫芦，每天算好她放学的时间，买两串，一串塞给她，一串说“买多了”自己吃掉，酸得眯起眼睛也说甜。
***本子中间夹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看的动画电影。票根背面写着：
“6月18日多云
1.她笑的时候会晃腿，像只开心的小兔子。
2.爆米花沾到她嘴角，我没敢告诉她，偷偷拿纸巾时手抖了。
3.散场时人多，她抓住了我的衣角，布料皱了，我舍不得熨。”
那天他回来看了半宿电影票根，对着台灯研究她抓过的衣角，连周野凑过来都没发现。周野抢过本子翻了两页，吹着口哨说“铁树开花都比你开窍”，他却红着脸把本子锁进抽屉，钥匙藏在床板下，和外婆留给他的鲸鱼吊坠放在一起。
跨年夜的那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是他学了半宿才画成的：
“12月31日雪
1.她答应做我女朋友了，声音比棉花糖还软。
2.吻她额头时，她睫毛扫过我下巴，像蝴蝶在飞。
3.烟花炸开的时候，她眼里有星星，比天上的亮。”
其实他准备了更浪漫的告白。在天台用蜡烛摆了心形，买了她喜欢的向日葵，甚至背了段从周野那学来的情话。可真站在她面前，所有准备都忘了，只憋出句“齐茗，我想每天给你买糖葫芦”，说完自己都想找地缝钻进去。是她踮起脚抱住他，说“好啊”，声音里的笑意烫得他心尖发颤。
父亲公司破产那天，他把本子藏进旧书包最深处。搬家时纸箱颠簸，本子掉出来，被父亲看到几页。父亲摔了他的笔，骂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他没说话，只是把本子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在小公寓打包杂物时，他翻开本子，看到齐茗偷偷写的话——她趁他不注意，在他写的“今天帮她补数学，她错了三道题”下面，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宋景栖讲课超耐心，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
笔尖突然划破纸页，墨点晕开，像滴没忍住的眼泪。他把本子塞进贴身的口袋，对着空荡的房间说“对不起”，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在南方的六年，本子被他翻得卷了边。工地的板房漏雨，他把本子揣进衬衫里；码头扛集装箱时，汗水浸透纸页，字迹变得模糊；电子厂夜班的间隙，他就着昏暗的灯光写，字迹潦草却坚定：
“4月7日雨
1.今天搬砖挣了230块，离还清债务又近了一步。
2.食堂的汤里有片胡萝卜，像齐茗画的小太阳。
3.梦见她了，她说‘宋景栖，我等你’。”
“11月2日晴
1.还清第三笔债务了，工头说我能干，加了工资。
2.路过文具店，看到蓝色的笔记本，想起她的好事本。
3.今天的星星很亮，像她眼睛。”
他最怕下雨天，雨声会让他想起齐茗蹲在雨里哭的样子；也最怕看到白衬衫，会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校服冲他笑的模样。有次在码头看到艘运鲸鱼标本的船，他追了两公里，直到船开远，才蹲在沙滩上，把脸埋进沙子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重逢那天，他在美术馆看到《等待》，画里的礁石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