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驶离市区时,齐茗正趴在车窗上数路边的白杨树。九月末的阳光把叶子晒成半透明的金绿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撒了一路的碎金子。她的书包侧袋里塞着一小瓶碘伏和创可贴——出发前妈妈硬塞给她的,说爬山容易磕着碰着,备着总没错。当时她还嫌麻烦,现在指尖触到塑料瓶冰凉的弧度,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研学地点是云栖山,海拔不算高,但山路陡,大家跟着队伍走,千万别掉队。”导游举着小旗子站在车头,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掉一半。齐茗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宋景栖戴着耳机,侧脸被阳光切出清晰的轮廓。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齐茗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研究导游发的景区地图,指尖却在“云栖山”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这是升入高二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她昨晚对着衣柜挑了半小时衣服,最后选了件浅杏色的连帽卫衣,配白色运动鞋——周野说宋景栖喜欢干净的颜色。现在想想,又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他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穿了什么。
大巴车在山脚下停稳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吹得人神清气爽。齐茗深吸一口气,刚想跟上队伍,就被周野从后面拍了下肩膀:“齐茗,你这鞋不行啊,底太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是去年打折时买的,鞋底的纹路早就磨平了。“没事,我小心点就行。”她笑了笑,把书包带又勒紧了些。
“跟着我们景栖,他爬山稳。”周野冲她挤了挤眼,又转头冲前面喊,“景栖,等等我们!”
宋景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齐茗的鞋子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齐茗的脸有点发烫,快步跟上去,刻意和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石阶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路边的灌木丛时不时伸出带刺的枝条。齐茗走得小心翼翼,眼睛盯着脚下,不敢有丝毫松懈。她能听见身后同学的说笑声,也能听见前面宋景栖和周野偶尔的交谈声,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亮一点,大概是山间的风让他舒展了些。
爬到半山腰时,队伍渐渐拉开了距离。齐茗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卫衣后背被打湿一片,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停下来想喘口气,刚拿出水瓶拧开盖子,就听见前面传来周野的喊声:“齐茗,快点!导游说前面有观景台,休息十分钟!”
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上赶。石阶越来越陡,旁边的灌木丛也越来越茂密。她伸手想去抓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借力,没想到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前倾——
“嘶——”
尖锐的疼痛从脚踝传来,齐茗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根褐色的树枝划破了她的裤脚,在白皙的脚踝上留下一道三四厘米长的口子,血珠正争先恐后地往外冒,顺着脚踝滑进袜子里,带来一阵黏腻的温热。
“没事吧?”周野跑了回来,看见她的伤口,皱起了眉,“划得挺深啊,得处理一下。”
“我没事,就是有点疼。”齐茗咬着唇,想站起来,可脚踝刚一用力,就疼得她差点眼泪掉下来。
“别动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齐茗抬头,看见宋景栖站在她面前,背着的包滑到了胳膊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眼神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导游说在前面等我们,你们先走吧,我缓会儿就跟上。”齐茗强忍着疼,挤出一个笑脸。她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大家的进度,更不想在宋景栖面前显得这么狼狈。
“那怎么行。”周野蹲下来,想看看伤口的情况,“要不我背你?”
“别闹。”齐茗红着脸推他,“我真的没事,就是皮外伤,处理一下就好。”
正说着,宋景栖转身往前面走了。他的脚步很快,背影在曲折的石阶上越来越小。齐茗的心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也是,他本来就不是会关心人的性格,刚才会停下来已经算不错了。
“他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周野看出了她的失落,挠了挠头,“他大概是去前面告诉导游一声,让大家别等了。”
齐茗没说话,低头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瓶碘伏和创可贴。瓶盖很紧,她拧了半天没拧开,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已经把白色的袜子染出了一块暗红,看起来有些吓人。
就在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拿走了那瓶碘伏。
齐茗惊讶地抬头,看见宋景栖站在她面前,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跑回来的。他没看她,低头专注地拧着瓶盖,眉头微蹙,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见他脖颈处跳动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