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穿着绛色短袍,身量与宣行离差不多,前额头发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宣行离脑中飞快搜寻着关于他的记忆,无果,只好换种方式套话:“我也只记了个开头。对了,今晚你怎么回家?”
他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父亲过来接我啊。咱俩家离得那么近,这次一起回去吧。”
“冯贵,你在里面干嘛?这有个可漂亮的蝴蝶了,赶紧出来看啊!”有人叫道。
“好嘞,别给它吓跑了!”男孩匆匆忙忙起身,带起的风翻过书页。跑到门口时,他又回头扔下一句:“那今晚一起回家哦!”
宣行离合上书,有点困惑。南边冯叔的三儿子原来这么自来熟的吗?
上辈子在学堂读书时,宣行离由于本就薄弱的基础和志不在读书的人生定位,成绩总吊车尾,在同窗间也没多少存在感。某个热心肠的同窗誓要劝宣行离好好读书,“改邪归正”,被宣行离糊弄走后,心灰意冷,再也不找宣行离说话了,上下学路上都很难碰见,导致宣行离根本发现不了这人就住自己家隔壁。
宣行离有点想笑,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接近自己,又莫名其妙疏远自己,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最后还是一起回家了。
宣竹和冯叔扯着各自的小孩,边走边聊。冯贵在父亲面前老实得很,安静得像个鹌鹑,只悄悄和宣行离挤眉弄眼。
冯叔:“前天夜里,东市赵屠户家里的牛被啃的只剩骨架了。”冯贵手作菜刀状,在颈前来回晃动。
宣竹:“此前我只听说过邻镇有这种事,怎么,脏东西居然到我们这来了?”冯贵瞪大双眼,做出“哇”的口型。
冯叔:“幸亏只是头牛啊——冯贵,你小子给我消停点。”
宣竹:“邻镇也有牲畜横死,尸体都被啃食的七零八落。虽然没死过人,可脏东西作乱哪会管倒霉的是谁?”
冯叔:“万一脏东西转性想吃人了呢?我盘算着先在家里避几天。宣家哥哥,你在那什么……沧陵,有没有学啥除妖本事?”冯贵仰头,一脸期待地望着宣竹。
宣竹摇摇头:“我并不算沧陵的正经弟子,修炼的皮毛都没碰过。”
“那你能联系上沧陵的仙师吗?”
“能倒是能,不过我能联系上的都是和我半斤八两的小碎催,根本不顶用。除非有人死伤,才惊动得了有点本事的沧陵子弟。”
“其他仙门呢?”
宣竹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尾音散在风里:“各门各派大抵如此。”
宣行离回忆起前世。鬼面蚁虽作乱,但没有致人死伤,那些忙着斩杀高阶凶祟、破解连环惨案此类“大事”的仙门不以为意。
万一倒霉的是人呢?万一万一,一语成谶。前世的宣竹没想过,这“万一”落在了自己头上。
宣行离还记得被宣竹锁在怀里近乎窒息的感觉,他眼睁睁地看着宣竹被鬼面蚁的毒液腐蚀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几只鬼面蚁扑上来,撕扯着宣竹的身体……宣竹的死,成了仙门态度转变的分水岭。第一个被虐杀至死的,居然是沧陵山的弟子——虽然只顶了个名头。经追查,作乱的是对修士来说再低阶不过的妖物:鬼面蚁。
鬼面蚁依靠毒液与獠牙捕食,头大如拳,上有类鬼面的花纹。它们的身体结构与蚂蚁相似,弱点也相似。这一世,虽然自己失去了修为与武器,但对付鬼面蚁这种低阶妖物,绰绰有余。
冯贵凑过来,说话时热乎乎的气流扑在宣行离耳边:“你的表情怎么像在学堂考试一样啊,刚开始得意的像看见道做过的题,后面又郁闷到像读完题发现题目改过了……”
宣行离不着痕迹地将他推开,问:“然后呢?”
“你表情又变了,应该是重新思考后发现自己会做吧。”冯贵抚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形容道。
“没错,这道题我会做。”宣行离的马尾摇晃起来,纯白的发带被晚霞染得像一缕绚烂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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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确认宣竹熟睡后,宣行离蹑手蹑脚地起身,拿上准备好的包裹出门。
夜深人静,偶有秋虫鸣。关上门转身的那一霎,宣行离突然一窒,他迅速扫视四周,并没有发现异常。宣行离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然清明。他足尖轻点,围着房屋撒上一圈辣椒粉,在门口放上一个萝卜灯,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向东奔去。
时久变故生,缓图祸端起。比起等到鬼面蚁找上门时再与之对战,不如快剑断流,猛药去疴,直捣它们老巢。
皎洁的月光倾泻下来,宣行离的额头、鼻梁泛着冷冽雪色而眉眼被压上阴影,光影交界凌厉分明。
东郊,乱葬岗。
风过林间似有鬼哭,其间夹杂着不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