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色惨白,无助而憔悴地蹲在角落里,像只应激的小动物般瑟瑟发抖。
他的头发斑秃了半数之多,裸露出来的头皮上有大量红肿的伤口。除此之外,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牙齿,一直在流口水,双颊凹陷,脸上密布可怕的伤痕。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身形。他的制服破烂不堪,发黄,而且极不合身,他曾是这件衣服的主人,可如今这件衣服对他来说过于空荡。他形销骨立,四肢瘦削到如同木棍。
在他身上,莱特看不到任何微小的勇气,更别说那勇气的程度是在中心城里反抗,很难想象他究竟有哪里让监管部无从下手,需要送过来求助。
也许正常就是不正常。
房间被单向玻璃隔成两半,左边是监控室,右边是被监控室。两块区域安装的设备各有不同。莱特不再观察,拉开椅子坐下,开始调试麦克风。
调试快要完毕的时候,格洛丽亚正好进来。
她拿着一份资料:“先生,这个男人叫威尔,三十六岁,在宣传部工作,未婚,有一个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五个月前,他的腕表记录到了……”
“梦话?”
格洛丽亚既钦佩,又不安,钦佩是针对莱特的敏锐,不安则还是因为那个短语,光是听到它就够让她难受了。
“是的,您说得对,他是在梦里说的,他说——”
“打倒希尔塔。”
“还有别的。”
格洛丽亚把资料翻到尾页,监管部习惯把重要信息放在最后面。
梦话一般没有逻辑,特殊如威尔也不例外。那页纸上散乱地记载了一些单词,有人类、背叛、未来、传承、痛苦、真理、软弱和现实等等。
这些东西并不能拼凑出什么思想,但格洛丽亚把它们给莱特念了一遍后,却评价道:“这是经典的反叛者。”
莱特同意她的观点,光看这些词,威尔得到的罪名应该是清晰的,没有值得反复探究的地方。
他问:“他们要我做什么?”
“找到原因,”格洛丽亚说,“监管部发现威尔从小在中心城长大,父母都是一等公民,没有接触过任何不良言论,档案非常干净。他们找不到他背叛的原因。”
这时,对面的威尔开始哭泣,绝望地抓挠地板。
大部分人在看到监管部的标志后,会害怕到即使没有犯罪也要认罪。极少部分人顽强抵抗,但在殴打和酷刑之下,也很快服软。像威尔这样拒绝招供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意志已经坚决到了无法动摇的地步。
但无法动摇并不是真的“无法”,监管部和心理研究部一直在长期合作,它们使用常人永远难以想象的手段。
那个手段需要时间,相当漫长,但当它结束的时候,人所关心的再回不到从前,人也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
“心理研究部帮过忙了,”格洛丽亚好像知道莱特在想什么似的,“那套流程他们已经做过。当然,常规办法也用过了,测谎仪显示没有问题。”
她咬着嘴唇:“我想这是监管部为了年终考核故意推过来的难题。他们不想负责。或许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缓一缓。”
格洛丽亚说的并不是废话,工作上的事情,有时就是不必着急,谁着急谁就倒霉,谁担责谁就无能。哪怕是在出现了希尔塔的新纪元里,人类还是有难以拔除的劣根性,很多事情上依旧像孩子般互相推搡着尖叫,指责对方。
莱特盯着她,摇了摇头:“你先出去吧。”
格洛丽亚愣了一下,虽然有些犹豫,但良好的服从性还是让她迅速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了,莱特调试完毕,拿手拍拍麦克风,放大的风声和碰撞声吓了威尔一跳。
“能听见吗?”他问。
长久的沉默后,威尔发出轻微的沙哑声音,嗫嚅道:“是的,我能,能听见。”
他战战兢兢,一下子涌出许多泪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是莱特,等级考核部的部长。”
“莱,莱特?我听说过您。”
莱特并不意外,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个明星。想继续留在中心城的人都知道他。而所有人都想留在中心城。
“我现在需要你听从我的指挥,”他隔着玻璃凝视威尔,“你先站起来。”
威尔照做了。他站得很费力,两条腿一长一短,短的那条应该是被折断过。
为了营造出权威感,让被审者无处可逃,不得不面对审讯者,威尔所在的半个房间不设椅子,也没有桌子和其它东西,只在三面墙上贴了镜子。
如果他不想看到被摧残过的自己,不想面对那么残酷的现实,就只能老老实实地面朝玻璃。
他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