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黑暗里的人会朝光源靠近,要是维西奥还活着,她相信这就是他的出口。
砰!
几片太阳穴处的人造皮肤剥离下来,纸一样缓缓飘扬,落进了泥里。
不知何时出现的维西奥站在侧面,拿枪指着她。
诺瓦一点儿也不生气,她惊喜万分。
惊喜过后,她立刻注意到维西奥的右眼不见了。义眼中的程序也提醒她赶紧趁敌人状态不佳时进攻,贴心地标出了对方如今的视野盲区。
诺瓦忽略了提醒。维西奥的脸上满是血污,血液顺着下巴不断滴落,但她发现那其实不算什么,因为他腰部的伤已经快把他分成两截了。
他的衣服和裤子被血染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在哪里停下,哪里就汇聚一滩小的红泊。
“下午好。”
她知道维西奥没有耳机,即便有耳机,也没有可以听到音频的联邦政府内部通讯频道,所以犹豫片刻,选择了用人造声带和舌头说话。
距离她上次这么做,似乎还是在几十年前。她换过好几条舌头去提供数据,和更换内脏比起来,那是个小问题,她很轻松,没在意过。但此刻她却有些庆幸最后留下来的音色与她原来的声音略有相似。
维西奥没有回应她的问好。他再次举枪,这次击中的是眉心。
又是砰的一声,诺瓦纹丝不动。
“你的头也被换了?”他叹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不,”诺瓦立刻否认,“只是加强了外壳。”
“这样下去你的大脑迟早会被换掉。”
诺瓦点点头,并不觉得那是危言耸听。
究竟换掉多少东西后,人才不是自己呢?多少粒小麦才算是一堆小麦?虽然她很珍贵,但他们迟早会做最后一步实验。
她把指尖戳进眼睛里,给他展示她新的眼珠,看得出来,她就像在摸一块玻璃。
“这里也用了新的材料升级。”
话音刚落,维西奥就朝她的眼睛开了一枪。
诺瓦依旧没躲,子弹击中目标后弹开飞远了。她的瞳孔多出裂痕,像万花筒,也像投入石子后裂开的结冰的湖面,但显然没什么实质影响。
维西奥好像是笑了一下,诺瓦不能肯定。
他说:“敌人的话怎么能信,我必须试试。不过你没骗我。”
诺瓦微小的不高兴随风而去。
她顺着额头破裂的一角,干脆地扯下大半面庞,显露出里面的金属底色,给维西奥展示自己被改造的进度和情况。
“你能看出来吗?虽然颜色不一样了,但我其实还有头发,我的头发没换。我没去染发。他们说这大概是因为某种毒性,就像有的金属中毒会改变肤色。也许不久后我会是个秃子。这是新的研究课题。”
“脱发不算什么,”维西奥边说边吐了口血,“比起那个,你一直保留着头发这件事更让人惊讶。”
“因为头发可以用来确定各项指标。”
没有一丝征兆,诺瓦说完这句话后,突然靠近,踢断了维西奥的右腿,就好像刚才还在闲聊交谈的不是他们。
维西奥马上向旁倾倒,他还能站着已经是个奇迹了,更别说再断一条腿。
他没喊出声来,诺瓦猜他有太多伤,估计疼得不知道哪是哪儿,早就麻木了。
她拉住他,扯过来,又扶住她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她身上满是火药味和金属的腥味。她告诉维西奥:“这里除了你已经没有活人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从前他们只是在霓虹灯闪烁的高楼大厦的顶端与底部,无人辐射区的荒漠的这头与那头,光秃秃遍布石头的山的悬崖与沟壑之间遥遥相望过,中间隔着敌友、沙石、玻璃反射出的白光与深夜白星照耀下难辨的模糊阴影。
他们对抗了几十年。在从青年到中年的岁月里,维西奥挫败了诺瓦参与组织的数次行动,诺瓦对反抗军造成的损失也难以估量。
维西奥主动选择了这条路,甘之若饴,而诺瓦登上这个舞台的原因虽不是出于自我意愿,她拥有的天赋却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她是绝佳的实验体。成功率再低的实验,放在她身上也会诞生可能。义体的研发自她起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这不一定是人类的幸运,但肯定是她的不幸。
“你不伤心?”
“不伤心。”
“为什么?”
“我还有机会。”
诺瓦感到不可思议,不明白他还有什么机会,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果然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幸好她也不是一个人,维西奥能与联邦政府抗衡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不理解。最后她想他这么说也许是源于他的乐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