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气十足的脚步声。和室的纸门“哗啦”一声被大大咧咧地拉开,德川家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便服,脸上带着惯有的豪爽笑容,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就坐在了明智光秀刚才消失的位置上,双腿随意地叉开。
他一眼就看到了案几上那杯明智光秀没动过的茶,端起来就“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随即满足地哈出一口气,用手背抹了下嘴:“哈!果然还是凉茶喝起来舒服呀!” 他放下空杯,随后话风一转,又看向平静喝茶的江雪斋,语气轻松地问道,“明智大人已经出发了吗?”
江雪斋放下茶碗,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没错,将军大人。不出意外的话,南光坊阁下现在,应该已经在离本能寺之变发生之前不远的时刻了。”
德川家康闻言,脸上绽开笑容,用力拍了拍大腿:“哈哈!看起来很顺利嘛!太好了!希望他能顺利救下信长公呢!”
江雪斋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德川家康,声音依旧淡然,却问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恕贫僧无理,将军大人。倘若信长公真的在本能寺之变中活下来了…那么,您未必能成为最终夺得天下之人呢。”
德川家康听了江雪斋的话没有动怒,反而像是欣赏般地看向江雪斋:“嗯,江雪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毫不留情面啊。” 他拿起空杯在手里把玩着,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要夺得天下的人是我…在我之后,无论是谁想夺得天下都可以。信长公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且,我已经夺得过天下了,也当了很久的将军了。现在的将军也不是我了,而是秀忠了,就算被夺取了天下,也是该秀忠头疼才对。”
“如果不是因为作为德川家总大将的我,实在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突然出现在信长公养老的本能寺…” 德川家康朗声大笑,让人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在开玩笑,“其实,我也是很想和明智大人一起去的呢。哈哈。”
江雪斋微微侧头,轻声问道:“那位信长公,居然是这种性格吗?”
德川家康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久远而深刻的回忆之中。
他的眼神不再聚焦于眼前的事物,而是穿透了时空的壁垒。
“不如说…” 德川家康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慨,“正是信长公这样的人…才是这个乱世之中,最有资格最终夺得天下之人吧。”
“我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活得比信长公还要久得多了…” 这么说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从退了休,把担子交给秀忠之后,就会想很多事。反思自己做的够不够好?甚至…有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是信长公…如果他最终夺得了天下的话…那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繁复的梁木结构,但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屋顶,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充满可能性的平行世界,“他会不会…做得比我更好?他开创的天下又会是什么样子?”
德川家康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像孩童般那样纯粹的憧憬与渴望:
“那样的光景,真想亲眼看看啊…信长公夺得了天下的世界…”
片刻的沉默后,德川家康猛地眨了眨眼,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对面沉静的江雪斋身上,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狡黠和爽朗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他轻松地补充道:
“当然,让信长公来我的江户看看也不错!看看我治理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