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极近,才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睑下,那深潭般的眸底,偶尔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与沉潜的火焰。他便是黄巢。昔日搅动天下的冲天大将军,此刻,是这济世堂的坐堂医师“黄先生”。
药柜旁,一个虎背熊腰、满脸虬髯的汉子,正笨拙地尝试将一块木料刨平,他昔日是黄巢麾下以悍勇闻名的“天王”孟楷,如今是济世堂的“杂役兼木工”老孟。他对着手中不听话的刨子龇牙咧嘴,低声咒骂着,引来旁边另一个正在分拣药材的“伙计”——曾经的“天王”尚让,一声低低的嗤笑。
院外,田埂上,几个穿着同样粗布衣裳、但身形步伐明显带着行伍气息的汉子,正耐心地指点着一些新近从岭南道逃荒过来的流民如何侍弄庄稼。他们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鼓励。
“别急,老乡,这地刚开出来,肥力不够,头年收成差点正常……”
“对,垄要起高点,这边雨水多……”
“种子匀着点撒……”
流民们麻木疲惫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活气,眼中重新燃起了对土地的渴望。他们并不知道,指点他们的“农夫”,曾是令官军闻风丧胆的悍将;更不知道,这济世堂里能开出救命汤药的“黄先生”,和他们一样,心中也埋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种子,只是暂时被这山林的绿意和袅袅的药香,深深地掩盖着。济世堂专门收留流民、贫民,白日农耕,晚上则由黄巢宣道洗脑。
王元朗的奏报抵达长安时,紫宸殿内或许会因巴川的“恭顺”而稍感宽慰。然而在丘北山林深处,另一股力量,正借着巴川送来的金银和这济世堂的掩护,如同深埋地下的根须,在无人察觉的幽暗里,悄然地、坚韧地向着更深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