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朱雀大街铺洒着新采的香屑,道旁彩绸飞扬,宫灯如昼,将整座帝都妆点成一片流动的华彩星河。宫闱深处,淑妃册封大典的仪程正庄重上演。
慕容馨雅身着茜素红蹙金绣鸾鸟朝凤的繁复宫装,云鬓高耸,簪着赤金嵌红宝的九尾凤钗,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映衬得那张本就绝色的容颜愈发艳光逼人,倾国倾城。
契丹可汗耶律布日古德作为她名义上的“义兄”,唯一的娘家代表,身着契丹王服,端坐于主宾之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沉稳笑容。
他身后,弟弟耶律康一身契丹贵族劲装,笔直地站立着,如同一尊被强行钉在原地的木偶。他死死地盯着大殿中央,那个身着盛装、一步一步走向大唐天子的身影。
慕容馨雅脸上带着新嫁娘的娇羞与幸福红晕,眼波流转间,是再也容不下旁人的专注。耶律康的手在宽大的袍袖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酒杯在他指间微微颤抖,光滑的瓷壁上,悄然蔓延开一道细微却刺眼的裂痕。他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钝痛,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在喉头翻滚,又被自己死死咽下。
耶律布日古德微微侧首,投来警告的一瞥,那目光冰冷如刀,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妄念。
礼部尚书柯汉昌亲自唱喏着冗长繁复的册文,鸿胪寺官员引导着庄严的仪程。唯有户部老尚书崔元礼,双手恭敬地捧着那份由内务府拟定的、厚得惊人的礼单与用度奏报,指尖却微微发白。那上面每一个金光闪闪的数字——南海明珠百斛,蜀锦千匹,金丝银线无数,珍馐玉馔如流水……
说是“淑妃”之仪,操办规制却与皇后不差一二。在老尚书崔元礼眼中都幻化成无数农夫在烈日下佝偻的脊背,盐丁在苦海中熬煮的血汗,边关士卒褴褛的征衣。
这份承载着帝王情意的奢华,重逾千钧,压得他心头沉痛,几乎喘不过气。他只能垂着眼,不敢去看那满殿的流光溢彩。
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涌上街头,争睹皇家婚礼的盛况。喧嚣的人潮边缘,一身洗得发白青衫的黄崇徽静静伫立。他望着宫墙内冲天而起的焰火,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璀璨得令人目眩神迷。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人群兴奋的欢呼声浪般涌来。他目光掠过道旁悬挂的、价值不菲的宫灯,掠过侍卫们崭新的、在火光下反射着寒光的明光铠,掠过宫门处堆积如山的各色华丽贺礼……
最终,落回眼前一个挤在人群最外围、努力踮着脚尖的小童身上。那小童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手里紧紧攥着半串舍不得吃完、糖汁已有些凝固的糖葫芦,小脸上满是单纯的惊叹与向往。
黄崇徽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去,将身后那一片用民脂民膏堆砌出的、烈火烹油般的繁华与喧闹,连同那小童仰望的身影,一同抛在了灯火阑珊的街角深处。夜色如墨,唯有宫阙的辉煌,如同一个巨大而虚幻的金色泡影,悬浮在沉重的黑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