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李弘熙猛地睁开眼,疲惫的眼底瞬间爆发出灼人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霍然起身,“宣!快宣!”
北庭与契丹的使者匍匐在地,言辞极尽谦卑恭顺,痛陈昔日受奸人蒙蔽之过,盛赞天朝威德,表达了举族归顺的赤诚之心。
那长长的礼单被内侍高声唱出,上面罗列的粮秣数目、珠宝珍玩,每一件都像甘霖落在李弘熙焦灼的心田上。巨大的诱惑与现实的困境交织,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准!”李弘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斩钉截铁,“契丹既诚心归化,朕心甚慰!传旨,三日后,于河北道幽州城外,筑坛受降!”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幽州城外,空旷的原野上筑起高高的土黄色受降台。李弘熙身着十二章纹衮冕,在文武百官、精锐禁军的簇拥下,登临高台。秋风猎猎,吹动他冠冕上的十二旒白玉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远方地平线上,先是传来沉闷的、如同大地脉搏般的震动。接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刀戟盔甲反射出的冰冷金属寒光,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地平线,向着受降台的方向汹涌而来!旌旗遮天蔽日,上面绘着狰狞的契丹狼图腾和北庭苍鹰的徽记。
铁蹄踏地,卷起漫天烟尘,沉闷的蹄声汇聚成撼人心魄的雷霆,连脚下的高台都在微微震颤。无边无际的军阵沉默推进,带着塞外特有的剽悍与肃杀之气,仿佛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
三十万!整整三十万北庭与契丹的精锐联军!黑压压的人潮马海,一眼望不到尽头。肃杀之气如同实质的冰墙,压迫着台上每一个大唐臣子的神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些文官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李弘熙端坐御座之上,冕旒遮挡了他的面容,唯有扶在鎏金扶手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暴露了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大军在距离高台约千米之处,如同撞上无形的堤坝,骤然停止了前进,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四野,唯有战马的响鼻声和旌旗在风中猎猎的声响。
就在这时,军阵如黑色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两骑越众而出,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形雄壮如铁塔,正是北庭节度使完颜诺达,玄甲黑氅,气势如山如岳。另一人,虬髯如戟,身披斑斓狼皮大氅,正是契丹可汗耶律布日古德。
两人奔至高台之下,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完颜诺达与耶律布日古德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颅深深垂下,洪亮的声音响彻云霄:
“臣,北庭节度使完颜诺达(契丹可汗耶律布日古德),叩拜天可汗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万岁!万岁!万万岁!”三十万雄兵齐声呐喊,声浪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又似万千海潮狂猛拍岸,震得脚下的大地为之颤抖,高台的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李弘熙冕冠上的白玉珠串都疯狂地摇摆撞击起来!
那汇聚了三十万铁血军魂的呼喊,带着摧枯拉朽、令风云变色的力量,直冲霄汉,久久回荡在空旷的河北原野之上。
高台上的大唐君臣,在这毁天灭地的声浪中,渺小得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