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尚不知晓,暮秋的寒霜已悄然覆满大地。就在昨日黄昏,大唐的西援大军,这支生力军已然尽数涌入嘉峪关,与陇右节度使凤天翔所部汇合如铁流。这支生力军带来了奔雷般的铁骑,弥补了凤家军久已缺失的利爪。近十三万精锐,在关城之下磨利了刀锋,擦亮了甲胄,如同沉睡的火山,只待号令喷薄而出。
议事堂内,灯火彻夜燃烧,映照着凤天翔、凤小天、上官芷、女将潘秦玉、老将曾世廉等人凝重而焦灼的脸庞。地图铺展,山川形胜了然于胸,可那至关重要的阿史那本阵大营,却如同鬼魅般隐匿于无垠草原深处,寻不到丝毫确凿的痕迹。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传令官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沉闷。
“报——关外有一西突厥人求见大帅,自称阿使德博鲁!”
“阿使德博鲁?”凤天翔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西突厥王族!快请!以迎王侯之礼待之!”众人瞬间了然,纷纷起身,紧随凤天翔步出大堂。
两日后的黎明,草原的寂静被彻底撕裂。天边先是隐隐滚过沉雷,随即骤然拔高为震彻寰宇的轰鸣——那是无数面战鼓在同时擂响!雄浑苍劲的《秦王破阵乐》如决堤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碾压而来:
> 受律辞元首,挥戈反未央。八方风起云涌,千里江河振荡。
> 铁骑追风斩日,勇士气吞山河。秦王英姿勃发,挥剑决胜疆场……
阿史那与营中三万突厥士卒从梦中惊跳而起,慌乱地抓取兵器,冲上营垒。眼前景象令他们肝胆俱裂:东方地平线被无边无际的旌旗彻底淹没!黑压压的唐军阵列如移动的山峦,沉稳而无可阻挡地迫近、展开,兵刃的寒光连成一片森冷的海洋。更深的绝望如同冰锥刺入心脏——西方烟尘滚滚,彭竹生率领的西域联军亦已抵达,龟兹、于阗、疏勒……那些曾并肩举杯、歃血为盟的旗帜,此刻竟在唐军的阵列旁猎猎招展,锋刃所向,正是他们昔日的盟友!
绝望的死寂笼罩了突厥大营。片刻,一队昭义军簇拥着阿使德博鲁行至阵前。阿使德博鲁的声音带着沉痛,在风中颤抖着传递:“阿史那可汗!降了吧!听听这草原,可还有牧人的歌声飘荡?给我们的族人……留一条生路吧!”
“叛徒!”
“杀了他!!”
营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与咒骂,无数刀箭指向阵前。昭义军迅速将面色惨白的阿使德博鲁护回阵后。
最后的绝望催生出最后的疯狂。没有号令,西突厥兵团如同濒死的狼群,爆发出震天的嘶吼,发起了决死的冲锋!铁蹄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直扑唐军森严的壁垒。
迎接他们的是沉默的死亡之墙。冲在最前的突厥骑兵,狠狠撞上唐军重甲步卒紧密如磐石的方阵。刹那间,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战马的惨嘶声混杂一片,人仰马翻。更多的骑兵甚至未能冲至阵前,便被唐军阵后射出的遮天蔽日的箭雨覆盖。强劲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死亡的尖啸,如冰雹般砸落。冲锋的浪潮在八十步外便被无情地射穿、钉死,成片地倒伏于冰冷的土地上,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粉碎。唐军如铜浇铁铸的堤坝,岿然不动,只以密集的箭矢和森冷的锋刃回应着绝望的冲击。战斗很快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西突厥健儿如同被割倒的秋草,成片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枯黄的草甸。唐军并不急于突进,巨大的包围圈缓缓收紧,如铁桶般死死围困,意图不言自明——要将这草原的苍狼,活活困死在这最后的巢穴之中。
夜色如墨,子时已至。阿依莎的帐篷里,一盏孤灯摇曳着微弱的光。她强忍着伤口撕裂般的剧痛,细细描摹出最美的妆容,胭脂掩盖了失血的苍白。她遣人请来了阿史那。
“大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即将冻结的溪流,“突围在即,生死难料……陪我饮一杯诀别的酒,可好?”
阿史那看着灯下盛妆的她,心头绞痛,无言地点了点头。两人对坐,琥珀色的酒浆在粗陶碗中荡漾。几碗烈酒下肚,阿史那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阿依莎含泪的笑靥渐渐模糊,沉重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身体软软地倒向阿依莎温暖的怀抱。
阿依莎紧紧抱住他滚烫的身躯,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扑簌簌地落在阿史那的脸庞。她低声唤进阿史那最忠诚的十名亲卫。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为昏迷的可汗褪下象征雄鹰的甲胄,换上早已备好的宽大突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