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凤家弓骑军全军覆没的噩耗骤然炸响于朝堂,女相上官婉儿并众臣僚皆面如死灰,惊愕如遭雷击。
太医院内,陇右节度使凤天翔仍卧榻疗伤,听闻大理寺卿何文钦带来的消息,勉力撑起半个身子。
当那枚由幸存小兵李十七带回的铜制发牌被递至他颤抖的手中——发牌上深深镌刻着“呼延灼”三字,字缝里凝结着深褐色的血痕——凤天翔反复摩挲辨认,瞳孔猛地收缩,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素白被褥。他眼前天地翻转,直直坠入黑暗深渊。
迷蒙之中,时光骤然倒流。年轻的折冲都尉凤天翔,策马泾阳前线,风尘仆仆。
他忽见前方蜷缩着一个约摸红缨枪高的邋遢少年,便招手喊道:“喂!过来,小孩!”那孩子犹豫着走近,抬起脏污的袖口抹去鼻涕,眼神却如幼狼般警惕。
“你多大了?”凤天翔问。“八岁!人送外号:小不死的!”少年答得倔强。凤天翔闻言哈哈大笑:“快回家找娘亲吃奶去吧!”
这笑声如同火星溅入干草堆,少年猝然暴怒,抓起泥块狠狠掷来,嘶吼如受伤的幼兽:“不许笑!”——那凶戾决绝的神情,竟令身经百战的凤天翔心头一震,如遇寒刃。
他勒马转身,留下一句忠告:“小孩儿,这是泾阳前线,再向前二十里,突厥大军会吃人,快走!”
马蹄声远,他以为这不过是烽烟边缘的偶然一瞥。岂料亲卫突然惊呼:“都尉大人,你看!”
凤天翔蓦然回首,只见那小小的身影竟远远缀在烟尘里,喘息着,一步未停。
翌日巳时二刻,烈日将大地烤得龟裂。凤天翔在校场操练本部兵马,目光掠过营门,竟再次捕捉到那个不可思议的身影——少年拄着粗糙的木棍,赤足早已磨破,一步一瘸,却执着地朝着军营方向艰难挪动。
凤天翔与亲卫震惊相顾,策马近前。他俯视着那双因长途跋涉而血肉模糊的小脚,沉声问道:“为什么跟着我们?”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仿佛能穿透铁甲,直刺人心:“我要替爹娘报仇!我要杀尽这些侵略村子的坏人!”凤天翔沉默良久,仿佛在少年燃烧的瞳仁里,看到了这片破碎山河的缩影。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呼延灼!”少年挺直瘦弱的脊梁,声音斩钉截铁。
“小天!”凤天翔唤来自己同样八岁的儿子,“以后呼延灼就是你的随从亲卫,好好相处,好好对待跟着自己的兄弟……”那一刻,命运的丝线悄然将两个稚嫩的生命与凤家军紧紧缠绕。
往昔岁月里呼延灼随军征战的无数画面,此刻在凤天翔昏沉的意识中奔腾如急流:少年呼延灼在陇西风沙中第一次挽弓,箭矢离弦的呼啸;青年呼延灼在朔方雪夜里纵马冲阵,刀锋溅血的寒光;他成为兵马使后,于虎啸溪绝壁前最后一次回望……那些并肩浴血、生死相托的烽火岁月,在记忆的深渊里燃烧、翻涌,最终被虎啸溪无情的涛声吞没。
“夫君……”夫人魏莹莹轻柔的呼唤将他从血色的迷梦中唤醒。
睁开眼,都知兵马使戴力澜正跪于榻前,悲声如裂帛:“凤帅,唯一幸存的李十七,今晨……在弓骑军校场军旗处自缢了!这是他的遗书!”
凤天翔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张被血浸染的薄纸。那歪斜的字迹,竟如刀斧凿刻般触目惊心:“弓骑军营地空空,军旗已被收回,只有光秃秃的旗杆……弓骑军军魂永不灭,军旗永不倒!如果旗杆没有军旗,那我就是那面军旗!使命已完成,我要和兄弟们汇合!李十七绝笔!”
凤天翔仰起头,紧闭双眼,滚烫的泪却冲破堤防,沿着饱经风霜的脸颊无声滑落。
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似从胸膛深处艰难挤出:“好样的!李十七!好样的……凤家弓骑军!”这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烈火灼烧后的余温,在寂静的太医院里久久回荡。
翌日清晨,天光微启。凤天翔在夫人魏莹莹的搀扶下,一身戎装步出营门。
夫妻二人头盔上系着的白色飘带,在晨风中如招魂之幡猎猎飞扬。五万四千凤家军阵列森然,鸦雀无声。
凤天翔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悲愤坚毅的面孔,最终落在那根光秃秃矗立于校场中央的旗杆上——那里曾飘扬着呼延灼和李十七们誓死捍卫的旗帜。
战鼓骤然擂响,声震长安!起初不知是谁起了头,低沉沙哑地哼唱,继而汇成涓流,终成滔天巨浪——五万四千条喉咙迸发出同一个声音,那是大唐军魂的咆哮,《秦王破阵乐》的雄浑乐章直冲云霄:“受律辞元首,挥戈反未央。八方风起云涌,千里江河振荡……”
漫天纸钱如雪纷飞,与将士们头盔上的白飘带一同在风中狂舞,构成一幅悲怆与壮烈交织的画卷。
凤天翔猛地拔出腰间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