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愉的笑容。那笑容在凝重的气氛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妖异。
“好!来得正好!”她抚掌轻笑,声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却让安守义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她转向安守义,眼波流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安郎,你可还记得我大唐的《卫禁律》?”
安守义微微一怔,随即一道闪电劈开脑海:“殿下是说……节度使奉召入京,未至兵部报备之前,行至京畿,所率亲卫不得超过百人?”
“正是!”李姣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危险,“凤帅忠勇可嘉,星夜兼程勤王护驾。只是这规矩,他总得守吧?”她款款走回案边,优雅地提起紫砂壶,将滚烫的茶水注入安守义面前那只早已冰凉的杯盏中,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凤帅此行,必然取道渭城渡口,那是入京畿的咽喉。那里……柳色正好呢。”
她的话语轻柔,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让安守义瞬间明白了那“柳色”背后森然的杀机。凤天翔若死,陇右必然大乱!皇帝倚仗的强援瞬间崩塌!那个被火速提拔、根基浅薄的新任西域都护彭竹生,根本压不住凤天翔死后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和蠢蠢欲动的骄兵悍将!西域一线烽烟再起,朝廷自顾不暇,巴川的压力将骤减,他们的图谋便有了更充裕的时间和空间!
“末将明白!”安守义眼中凶光毕露,再无半分犹豫。他猛地转身,朝着门外阴影处厉声喝道:“杜满!”
一个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此人身材精悍,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又冰冷如毒蛇,看人时毫无温度,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微微躬身,抱拳的动作简洁而充满爆发力,腰间一长一短两把利刃的鞘口泛着幽暗的哑光——那是饮过无数鲜血后留下的印记。
“带上你手下最锋利的那几百把‘刀’,”安守义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杀意,“立刻赶赴渭城!我要你像影子一样贴住凤天翔!等他按规矩分兵,身边只剩百骑亲卫,行至渭城渡口最险要处时……动手!不惜一切代价,送凤帅去见他凤家的列祖列宗!提头来见!”
“遵命。”杜满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沙砾摩擦。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疑问,只是干脆利落地再次抱拳,随即身影一晃,便如同被夜风吹散的烟雾,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黑暗里。行动迅捷得如同从未出现过。
议事堂内,重新只剩下李姣与安守义两人。烛火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李姣端起自己那杯微凉的茶,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厚重的雕花木窗。一股带着巴蜀夜雨湿冷气息的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堂内光影剧烈地明灭变幻,映照着李姣平静无波的侧脸,和安守义眼中尚未散尽的凶狠光芒。
窗外,巴川的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下的石阶,绵密不绝,如同无数细小的脚步,正悄然踏向千里之外那座注定被血染红的渡口。
渭城的风,裹挟着大量湿润的黄土气息,粗暴地灌入客栈二楼的简陋房间。杜满沉默地站在洞开的窗前,浑浊的河水在远处咆哮,那是渭水,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他粗糙的手指抚过窗棂上几根柔韧的新鲜柳条——手下刚刚折来探路的。柳枝青翠欲滴,充满了春天的生机。
他面无表情地将一根柳条在指间慢慢缠绕,用力,柔韧的枝条被绷紧,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他猛地发力一扯。
“啪!”
一声轻响,柳条应声而断,青翠的汁液瞬间染绿了他指节粗大的手指。断裂的枝条无力地垂落下去。
杜满低头,看着指尖那抹刺眼的、带着草木腥气的绿痕,又抬眼望向窗外黄尘漫天的官道尽头。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下撇动,拉扯出一个绝非笑容的、冰冷而僵硬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