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活着?”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片布料裹得更紧。活着。一定活着。
那天晚上,我没睡,用根须一点点焐着那片布料上的冰碴子。布料上的血迹干了,变成了深褐色,像三百年前风带来檀香香混着血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阿萤说过,牵机线能绑住魂魄。那我的根须,能不能绑住她的气息?
我试着把根须里的暖意,一点点渡到那片布料上。很慢,像滴在石头上的水,要很久才能渗进去。可慢慢地,布料好像没那么冰了,甚至透出点微弱的光,像阿萤眼睛里的星星。
第十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乱石岗上时,我看见远处的雾里,走来个蹒跚的身影。
白裙子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泥和雪,头发乱糟糟的,像团被揉过的草。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是阿萤。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后腰的伤裂得更大了,血迹浸透了裙子,在地上拖出条淡淡的红痕。可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用布包着,鼓鼓囊囊的。
“阿禾……”她看见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笑,“我回来了。”
我使劲晃着叶子,把所有能立起来的叶子都竖得高高的,想让她一眼就看见我。
她走到石缝前,再也撑不住,“咚”地跪在了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把手里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泛着淡淡的红光,像块凝固的血。
“牵机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我找到……找到碎片了。”
是牵机线!
我用叶子轻轻碰了碰碎片,碎片很凉,却带着股熟悉的劲,和阿萤给我的牵机露,和石缝里的红线,是同一种味道。
“北荒……好冷啊,”阿萤趴在石头上,脸贴着我的叶子,冰凉的脸颊蹭得我有点疼,“冰河里的戾气……想拖我下去,我说……我还没给阿禾带糖葫芦……不能死……”
我的叶子突然变得滚烫,像被太阳烧着了。原来她在冰河里的时候,想的是我。
我把所有的根须都舒展开,尽可能地把她围住,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冰凉的手。
“我给你带了……碎片,”阿萤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点透明的液体,“这是……用碎片熬的牵机露……比上次的……更纯……你喝了……就能长得更快……”
她想把瓷瓶往我根边倒,手却抖得厉害,液体洒了些在石头上,冒着点白气。
“别倒了。”我轻轻用叶子按住她的手,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在冷,在疼。
阿萤愣了愣,然后笑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我的叶子上,滚烫的。
“阿禾……你好像……长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我能说话了,能在你冷的时候焐着你了,能在你被欺负的时候,想用根须扎他们的脚了。
我把那片从北荒拽回来的布料,轻轻放在她的手心里。
她摸了摸布料上的血迹,眼睛亮了亮:“是你……找到我的?”
我晃了晃叶子。是我。
“傻阿禾……”她把布料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块稀世珍宝,“根须离开石缝……很疼吧?”
疼。但没有见不到你疼。
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卷过来点阳光,盖在我和阿萤身上,暖融融的。
阿萤靠在石头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是累极了。我用叶子挡住她脸上的阳光,用根须缠着她的手腕,想把自己的暖意,多分给她一点。
石缝里的红线和绣帕,被阳光晒得暖暖的。阿萤带来的牵机线碎片,在布包里泛着淡淡的红光,像颗小小的心。
我知道,北荒的险只是开始,找还魂草的路还很长,天上的仙将,地上的戾气,还有那该死的天命,都在等着我们。
可我不怕了。
阿萤说我长大了。长大了,就该有长大了的样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晒太阳听故事。
我要长得再高些,再壮些,让她下次去冒险时,能把我的叶子摘下来,当成护身符带在身上。
我要把根须扎得再深些,再广些,让整个乱石岗都变成她的家,让她累了的时候,有个能安心喘气的地方。
风说草木无情,可我这株草,偏要长出心来。
风说天命难违,可我这株草,偏要用根须,把那所谓的天命,缠得紧紧的,让它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