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她把叶子举到我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我看见叶子上沾着几根细细的线,亮晶晶的,像缠了圈星光,“这是人间的灯芯绒,小孩的衣服上沾的。”
她轻轻把叶子放回我的茎上,那片叶子一挨到我,就瞬间变得沉甸甸的,和其他叶子没两样,可我却能“记”起它看到的一切——
是被阿萤的掌心捂着时,感受到的温度;是穿过南天门结界时,像被水泼了一身的清凉;是落在人间集市的石板路上时,听到的喧嚣。
“我带你去了城西的集市,”阿萤一边给我描述,一边用指尖比划,“有个老爷爷在卖糖画,用糖熬成的汁,在石板上画龙画凤,小孩们围着他吵,声音比天上的雷还响。还有卖桂花酒的,坛子一打开,香得能醉倒人,比瑶池的仙酿还烈。”
她的指尖划过我那片叶子,像是在替我“摸”那些她见过的东西。
“我还带你去了河边,”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好多人在放河灯,纸糊的灯,里面点着小蜡烛,顺着水漂,像一串会走的星星。有个小姑娘对着河灯哭,说‘娘,你回来看看我’,旁边的妇人搂着她,也在哭。”
我“记”起了那片叶子感受到的风,带着水汽和烛火的暖,还有点咸,大概是姑娘的眼泪落在了叶尖上。
“人间的月亮,比天上的圆,”阿萤望着渐暗的天,眼睛里映着点光,“像师兄以前给我买的桂花糕,金黄金黄的,咬一口,能甜到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点:“三百年前的中秋,师兄就是在河边给我买了块桂花糕,说‘等你好了,我们每年都来人间过中秋’。”
我“记”起了那片叶子看到的月亮,确实很圆,像块被擦亮的玉盘,照得人间的屋顶、树梢、石板路,都泛着层白霜,温柔得不像真的。
“可他没等到下一个中秋。”阿萤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那片叶子,“他被天兵抓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糖都化在了手心里。”
我的根须猛地一缩,像被石头硌了下。三百年前的风,带着檀香和血味的风,原来就是那天的风。它卷走了师兄的桂花糕碎屑,也卷走了阿萤的念想。
“我总觉得他没走,”阿萤望着月亮,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你看这月亮,三百年了,还是这么圆,他肯定也像月亮一样,在哪个地方看着我呢。”
我把那片去过人间的叶子往她手边凑了凑。他一定在看。
阿萤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落在我那片叶子上,凉丝丝的,像晨露。
“傻阿禾,”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你是不是也觉得,人间比天上好?”
我“记”起了集市上的吵嚷,记起了河灯的暖,记起了月亮的圆。那里的哭是真的,笑也是真的,不像天上的神仙,连哭都藏着规矩。
我晃了晃叶子。好。
“是吧,”阿萤叹了口气,“天上的月亮太冷,人间的月亮,有烟火气。”
她从篮子里拿出块用荷叶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块圆圆的月饼,上面印着“中秋”两个字,边缘有点碎了。
“给你带的,”她把月饼放在石头上,月饼的甜香混着荷叶的清,像把人间的秋天裹了进来,“人间的规矩,中秋要吃月饼,一家人分着吃,才算团圆。”
团圆……是像我和这片叶子一样,分开了,还能再回来吗?
阿萤没再多说,就那么蹲在石头旁,陪着我看天上的月亮。天上的月亮确实冷,白生生的,像块冰;可我“记”起的人间的月亮,是暖的,金黄金黄的,像阿萤笑起来的眼睛。
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安安静静地待在我旁边,没絮叨,也没捣乱,大概是被人间的月亮镇住了。
“仙将好像没再找我了,”阿萤突然说,声音很轻,“也许他们觉得,我找不到还魂草,迟早会放弃。”
我用叶子碰了碰她的指尖。不会的。
阿萤笑了,把月饼往我根边推了推:“你也觉得我不会放弃?”
她拿起月饼,掰了一小块,放在我那片去过人间的叶子上:“尝尝,是豆沙馅的,甜的。”
我慢慢卷起叶子,把月饼裹在里面。甜,比桂花糕更沉的甜,像藏了很久的念想,终于化在了舌尖。
“我明天要去趟北荒,”阿萤说,“老鬼说,三百年前牵机线断的时候,有半段落在了北冰河冰河里,说不定能找到点碎片。”
北荒……风说过,那里的冰能冻住魂魄,三千年不化。
“那里很冷,”阿萤摸了摸我的叶子,“可能要去好几天,你要好好等我。”
我把根须往她的方向扎了扎。我等。
月亮爬到头顶的时候,阿萤站起身,把剩下的月饼小心地包好,放进篮子里:“这个我带走,路上吃。等我回来,再给你带人间的糖葫芦。”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玉,却比玉多了点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