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不,蝼蚁,如同一滩凝固的、勉强堆砌的烂泥,蜷缩在回廊角落的阴影里。被废掉的右手用肮脏的粗布吊在胸前,每一丝震动都传递着碎骨摩擦的剧痛。断裂的左手腕在仆妇的粗暴处理下勉强固定,肿胀并未消减半分,只增添了一种被异物紧缚的、迟钝而持续的闷痛。
脚步声。低沉、稳定、踩在湿冷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凌墨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他并未再看角落里的蝼蚁,径直走向兵器架。晨光吝啬地勾勒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和墨衣上盘踞的饕餮暗纹。
兵架旁摆着一张宽大沉重的案几,上面堆叠着数套乌沉沉、沾满干涸血污和尘泥的黑铁战甲。甲叶缝隙里还凝固着难以清除的暗黑色块,散发着陈旧血腥、汗液浸透后腐朽的铁腥气。
跟随凌墨而来的副将林莽,体格雄壮得像一头披着轻甲的黑熊,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加掩饰的排斥与不耐,扫过角落里的身影。他走到案前,极其谨慎地双手捧起一顶沉重的玄色兜鍪,走到凌墨面前,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将军,这些甲胄…怎能让那卑贱肮脏的奴手触碰?恐污了您的战威!”
凌墨没有回头。他正从刀架上取下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刀,指尖缓缓拂过冰冷的刀脊,动作专注,仿佛在确认每一处微小的弧度是否依旧完美,是否能继续下一次斩断头颅的使命。阳光吝啬,刀刃的锋芒在他指尖下一闪而逝,如同死神的微笑。
“给她。” 凌墨的声音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初春的冰更刺骨。“弄不干净,就剐掉那只剩下的手。”
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林莽粗犷的脸上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的厌恶瞬间凝聚成实质的戾气。他猛地转身,如同投掷一块腐肉般,将那顶凝聚着主人战场煞气的沉重兜鍪,“哐当”一声重重摔在蝼蚁脚前肮脏的石板上!
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震得灰尘四溅。冰冷的兜鍪内沿,沾染的皮脂凝结物如同恶心的污垢,清晰地粘在皮革内衬上,散发出经久不散的汗腻臭味。
蝼蚁的身体在兜鍪砸落的轰鸣声中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剧痛和疲惫像两座山压着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没有血色的下唇,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瞬间弥漫口腔——是破裂的牙龈渗出的血。她伸出唯一还算完整、却也布满青紫淤痕和擦伤的左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抓向兜鍪冰冷的边缘。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刹那,冰冷坚硬得如同地狱之门。左手腕本已断裂的骨头因为伸展的动作瞬间产生剧烈的错位痛楚,她眼前猛地一黑,喉头滚动,强行将涌上来的惨叫和腥甜咽了回去。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她惨白得不似活人的额头渗出,沿着眉骨滴落,砸进脚下的灰土里。
蝼蚁将那沉重如山的兜鍪抱到自己蜷缩的膝盖上。她没有工具,只有一只残破的手。她只能低下头,用牙齿去撕咬,去刮蹭那些坚韧肮脏的凝结物。唾液混合着牙龈的鲜血,混入那些陈腐凝固的油脂污物里,粘在口唇上、面颊上,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心气味。胃里开始剧烈地翻搅,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受损的脏腑,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阳光挪移,像一柄缓慢的刻刀,在冰冷阴森的回廊地面上切割出光与影的分界线。
案几前,凌墨已经穿上了备用的内衬软甲,矫健流畅的身形被深色的软甲包裹,如同精铁铸就。林莽毕恭毕敬地为他套上玄黑色的胸甲,沉重的甲叶在动作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响。
蝼蚁正将肮脏的脸颊埋在那顶浸满污垢汗臭的兜鍪里,用残废的左手和牙齿清理着下一块顽垢。刺鼻的气味和体力巨大的消耗让她意识模糊,视野的边缘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拉长、扭曲。冷汗浸透了她单薄的破衣,粘腻冰冷地贴在早已冻得麻木的皮肤上。
就在那片晃动扭曲的视野角落——
光,扭曲,跳跃,燃烧!
意识深处仿佛瞬间被无形的手劈开!
依旧是那把龙鳞暗纹的青铜断刃!闪烁着毁灭一切的光辉!它裹挟着地狱的呼啸,决绝无比地刺穿了那片洁白柔软、如同梦中云朵的衣袖!猩红温热的血液以一种残酷而妖异的姿态泼洒出来!粘稠,滚烫,带着生命最终燃烧的腥甜!大片大片的鲜红,像是失控打翻的浓稠染料,瞬间淹没了雪白的衣料!
但这一次,断刃撕开的幻象碎片更加狰狞清晰!
不仅仅是衣袖!
血泼洒而出的瞬间!被刺穿衣袖的那条手臂——那手臂上,一个极其微小的、形如含苞待放三瓣梅花的淡红色印记,在泼洒的鲜血与撕裂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