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之的箭“嗖”地射出去,正钉在最前那匹战马的前蹄旁。马受惊人立而起,骑兵被掀翻在雪地里,甲胄撞在石板上发出闷响。“石桥被他们拆了半截。”萧砚之迅速抽出第二支箭,“老秀才带着村民往西边退了,让我在这儿拖时辰。”他忽然往谢清辞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那枚从布袋里摸出的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拿着,去年你说它能压惊。”
谢清辞攥紧铜钱,铜面的温度透过掌心往骨缝里钻。他忽然转身往灶房跑,掀开柴堆后的暗格,里面藏着两柄锈迹斑斑的短矛——是萧砚之早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本想熔了打农具,此刻倒成了趁手的家伙。“孩子们我安顿好了。”他把一支矛扔给萧砚之,自己掂了掂手里的,矛尖的锈蹭在掌心,像去年野枣核的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萧砚之没反驳。他接住短矛时,瞥见谢清辞怀里露出的半截布袋绳——不知何时,谢清辞竟把布袋从藤架上摘了下来,此刻正贴身揣着,青麻线勒得衣襟微微发皱。“里面的芝麻糖别化了。”他忽然笑了笑,箭又射出去一支,这次钉穿了个骑兵的护心镜,“等打完了,我再给你磨两斤芝麻馅。”
马蹄声已到了巷口。谢清辞掀翻院中的石磨,磨盘在雪地里滚出深深的辙,正好挡住院门。他爬上藤架,踩着葡萄藤的枯枝往墙头爬,怀里的布袋硌着肋骨,里面的冻梨不知何时化透了,甜水顺着布缝往外渗,滴在他手背上,黏糊糊的像血。
“他们翻墙了!”萧砚之的吼声混着短矛刺穿甲胄的闷响传来。谢清辞刚攀上墙头,就见两个骑兵正踩着老槐树的枝桠往院里跳,矛尖直指藤架下的地窖入口。他想也没想就将短矛掷了出去,矛杆带着风声砸在那人后心,对方踉跄着摔进院里,溅起的雪沫子里混着暗红的血。
布袋里的柏树枝不知何时戳破了布面,针似的叶尖扎着谢清辞的胸口。他忽然想起除夕夜往袋里塞柏叶时,萧砚之说“这东西能辟邪”,此刻那点锐痛倒让他脑子更清醒——地窖里的孩子们还攥着发了芽的谷粒,老秀才的小孙子辫梢的红头绳还沾着枣甜,这些都得护着。
萧砚之在院里已杀红了眼。他的甲胄上沾着雪和血,分不清哪是敌人的哪是自己的,短矛的木柄被他攥得发白,却依旧稳稳地挡在窖口前。有个骑兵绕到他身后,弯刀带着风声劈过来,谢清辞从墙头跳下去,正好撞在那骑兵腰上,两人一起滚进雪地里,怀里的布袋被甩了出去,里面的物件撒了一地:野枣核滚进雪堆,铜钱撞在石磨上发出脆响,那片银杏叶被马蹄踩进泥里,却依旧透着金亮的边。
“护住布袋!”谢清辞吼着去捞那布袋,手指刚触到青麻绳,就被骑兵的靴底碾在雪地里。刺骨的疼从指骨传上来,他却死死攥着不放——那里面有去年的桂花,有孩子们的纸船,有糖画老汉的糖布袋,那是日子的根,断不能被马蹄踏碎。
萧砚之的短矛刺穿了那骑兵的咽喉。他转身去拉谢清辞时,看见对方手背上的血正滴在布袋上,染红了那片化了一半的糖蝉。“别管它了!”他想拽着谢清辞往地窖退,却被甩开了手。
谢清辞正将散落的物件往布袋里塞,野枣核沾着雪塞进袋底,铜钱揣进袖袋,连那片踩脏的银杏叶也捡起来,拍掉泥雪。“这是咱的根。”他声音发颤,却笑得很用力,“藤没了根,来年怎么抽芽?”
巷口忽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这次不是警示,是三短两长——老秀才带着村民回来了。谢清辞抬头时,看见老秀才举着根扁担往骑兵堆里冲,身后跟着糖画老汉的小徒弟,那孩子举着个糖做的长矛,红扑扑的脸上沾着糖霜和泥,像颗被踩过却没碎的山楂果。
骑兵见势不妙,开始往村口退。萧砚之的箭追着他们的背影射出去,最后一支钉在那面黑旗上,将残破的旗面钉在老槐树上。风过时,旗角不再像乌鸦,倒像片被撕碎的枯叶,在雪地里簌簌发抖。
谢清辞把最后一粒谷芽塞进布袋,手指被冻得僵木,却依旧仔细地系好青麻绳。萧砚之走过来,用没受伤的手替他拂掉肩上的雪,看见布袋上的血痕正慢慢渗进布纹里,和之前的糖渍、枣泥混在一处,倒像是给这布袋添了道新的补丁。
“你看。”谢清辞举起布袋,阳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雪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根还在。”
萧砚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块皱巴巴的芝麻糖——是今早谢清辞塞给他的,不知何时被他揣回了怀里。他把糖塞进布袋,糖霜沾着谢清辞手背上的血,甜里带了点咸,却格外扎实。
远处的石桥方向,老秀才正指挥村民修补被拆的桥板,梆子声混着孩子们的吆喝传过来,带着点新翻的泥土香。谢清辞望着怀里的布袋,忽然觉得方才的厮杀像场噩梦,醒了,日子还在袋里揣着,带着血的甜,带着疼的暖,等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