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梆子声又响了,这次不再是警示的调,是三长两短,是平安的信号。谢清辞望着通风口那缕颤巍巍的藤芽,忽然想,等天亮了,该把布袋取出来,添点新物件了——比如这地窖里发了芽的谷粒,比如孩子嘴角的枣甜,比如这顺着风爬进来的春。
藤架上的叶总会再长,布袋里的甜也总会再添。日子就像这野枣藤,哪怕被兵戈砍断了枝,只要根还在,来年开春,总会缠着时光的藤,往更浓的甜里爬。
野枣藤芽在通风口的微光里颤了两颤,谢清辞忽然听见地窖深处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有谷粒从麻袋里滚出来。他举着油灯走过去,才发现是墙角那袋新谷被老鼠咬破了个小口,金黄的颗粒顺着破洞往土里钻,在潮湿的地面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谢先生,它们要发芽吗?”小丫头攥着他的衣角,纸船的残骸还捏在手里。谢清辞弯腰拾起一粒谷,指腹碾过饱满的弧度——这是开春时老秀才带孩子们撒种剩下的,他特意留了些放进布袋,说要让春种和秋实作伴。此刻谷粒沾了地窖的潮气,竟真的隐隐鼓出了芽尖。
他把谷粒埋进野枣核旁边的土里,忽然想起萧砚之往布袋里塞核桃时说的话:“硬壳裹着的甜,才经得住冻。”油灯的光晕里,那截从灶膛后钻进来的野枣藤还在慢慢舒展,紫褐色的茎上沾着的泥,细看竟混着点桂花的金黄——许是从樟木箱里带出来的,去年的桂香竟还藏在泥里。
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小了,铁器碰撞声渐渐远了,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在巷口起落,三长两短的调子裹着雪粒飘进来,像在哼一首旧歌谣。谢清辞忽然想起更夫塞给他的那半块山楂糕,此刻正压在油布包底下,冻得硬邦邦的,却透着股酸香,和布袋里去年的山楂果一个味道。
“孩子们,来搭个小架子。”他从墙角摸出几根萧砚之劈好的细竹条,是预备开春给葡萄藤搭架用的,此刻倒能给这野枣藤当个依靠。小孙子踩着板凳把竹条绑在通风口的木框上,辫梢的红头绳扫过藤芽,惊得新叶猛地蜷成小筒,逗得孩子们都笑了,地窖里的潮气仿佛都被这笑声烘暖了些。
天光泛白时,萧砚之的脚步声在窖口响起。谢清辞掀开木板,看见他甲胄上的铜片沾着暗红的痕迹,却咧着嘴笑,手里举着个东西——是糖画老汉做的糖蝉,翅膀被冻得透亮,不知怎么卡在了藤架的枝桠上,倒像是真的蝉停在那里过冬。“村口的兵退了,”他往地窖里跳,靴底带进来的雪沫子落在油灯上,滋啦一声化成了水,“老秀才带着村民在修补石桥,糖画老汉的小徒弟还在摊前画糖人呢,说要给布袋添个新的。”
谢清辞跟着他往院里走,看见灶膛后的砖墙被拆了个豁口,樟木箱的铜锁闪着光。打开箱子时,布袋上的青麻线结还系得牢牢的,里面的冻梨化了小半,甜水浸着柏树叶,倒像是把除夕夜的暖气都泡在了里面。野枣核裂得更大了,露出的嫩芽沾着点桂花泥,想来是顺着箱缝钻进去的藤芽留下的痕迹。
萧砚之把糖蝉放进布袋,忽然指着藤架笑:“你看那野枣藤。”谢清辞抬头,见昨夜勾住萧砚之裤脚的那根藤条,竟顺着竹架爬了半尺,梢头的新叶上还沾着片雪花,像戴了顶小银帽。更远处,葡萄藤的枯枝间,有只麻雀正啄食着去年剩下的谷粒,扑棱棱的翅膀惊得雪沫子从藤叶上簌簌往下掉。
“该给布袋添新物件了。”谢清辞解下布袋往葡萄藤上挂,萧砚之从屋里端来刚蒸好的米糕,上面撒着新摘的梅瓣。他往布袋里塞了一块,米香混着梅香漫开来,惊得野枣藤上的麻雀又飞了回来,歪着头啄食布袋角沾着的芝麻糖渣。
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调子又变回了往日的笃笃轻响,带着点新翻的泥土香。谢清辞望着布袋里滚来滚去的谷粒芽,忽然觉得那些被兵戈惊扰的日子,就像被冻住的野枣,只要熬过了寒冬,总会在某个清晨,爆出带着甜意的芽来。而这布袋,会像从前那样,把这些新抽的芽、新结的果、新酿的甜,一五一十地收着,等着藤架爬得更高,日子长得更甜。
“停!好像有什么声音。”谢清辞突然警惕的站起来。
谢清辞按住短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声音绝非货郎的铃铛,也不是更夫的梆子,是甲胄摩擦的沉响,混着马蹄踏碎冰凌的脆裂声,从村口石桥的方向漫过来,像涨潮的冰水,一点点漫过巷口的青石板。
萧砚之已将长弓拉成满月,箭簇瞄准院墙外的老槐树。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葡萄藤上的布袋,青麻线被风吹得绷直,袋里的糖蝉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糖光——那点甜在此时竟显得格外刺目。“带孩子们回地窖。”他声音压得极低,弓弦的嗡鸣里淬着冰,“把樟木箱锁死,别管外面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谢清辞没动。他往通风口又挪了半步,看清了院墙外的景象:十几个披甲的骑兵正踩着积雪往巷里冲,矛尖上的红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