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宾利静静停在路旁,流线型的车身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眼看沈轻舟伸手就要去拉后座车门,男人长臂一伸,精准地拦住了她的动作。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地撑在冰凉的车门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半怀抱姿势,将她纤细的身影圈在身前狭小的空间里。
风衣袖子因这个动作微微上缩,露出了右手腕上那枚价值不菲的石英表。而在表盘边缘,一截褪色发旧、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藏青色编织手绳若隐若现,与他周身矜贵冷冽的气质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刺眼的格格不入。
顾家老四,性情与两位兄长截然不同。大爷顾承谦温厚儒雅,如春风化雨;政场沉浮的老三顾宴礼,也不过是性子淡漠些。
唯独顾云深,一身反骨,桀骜不驯。
十岁那年因太过顽劣,被母亲打包送到顾老爷子跟前“磨性子”,硬逼着抄经礼佛,美其名曰“以佛渡性”。
久而久之,倒真被磨出了几分沉稳内敛的佛相,只是眼底深处那抹与生俱来的桀骜与掌控欲,从未真正藏好。
后来他执意考进警校,在那些见不到面的日子里,沈轻舟不知往寺庙跑了多少趟,虔诚地祈求佛祖庇佑他平安归来。
那条褪色的编织手绳,正是她十六岁那年,在香火最盛的千年古刹里,一步一叩首求来,笨手笨脚编好送给他的“平安符”。
沈轻舟的目光自然被那抹刺眼的旧色吸引,羽睫低垂,泄露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怀念,有酸涩,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恢复了表面的镇定无波。
男人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促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倒未留意她方才那细微的情绪波动,只是就着她想坐后座的行为调侃道:“真把哥哥当司机了?”
他轻轻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坐前面。”
她没反驳,也没看他,只低低“哦”了一声,大大方方提着包,绕过他迅速钻进了副驾的位置。
一路上,车厢内流淌着一种刻意的安静。
沈轻舟为避免尴尬,全程低头,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疏离。
好在顾云深似乎也不是那种会没话找话、刻意热场的主。
沉默在流淌,只有车载音响里流淌着低缓的古典乐,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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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地点由顾云深定在一家隐于市井、口碑极佳的私房粤菜馆,环境清幽雅致。
沈轻舟对吃食素来不挑,却也极度挑食:内脏不碰,荤腥少沾,口味清淡,唯独对甜食毫无抵抗力。
沈教授在世时,为了让她多吃点饭,费尽心思研究各种甜咸口的点心小菜。
初到澜山悦寄住时,她小脸还没巴掌大,食量小得像只猫崽儿。再大些,常去顾家蹭饭,眼瞅着这细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丫头还挑食得厉害,顾云深便决心“整治”。
那记忆里的少年总漫不经心却又精准地把她避之不及的肉块夹到她碗里,或者推过一杯寡淡无味的热牛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无声的施压——不吃,后果自负。
偏偏沈教授乐见其成,常说“有人能治治她这挑食的毛病也好”。
包厢内,服务生动作轻巧,陆续上菜。
粤菜清淡精致,正合她心意。猪肚煲鸡、清蒸鲈鱼、白灼菜心、酿豆腐;列队整齐、白灼虾、上汤娃娃菜。另有一盅浓而不浊、热气腾腾的霸王花猪骨汤,汤色清亮。
男人修长如玉的手指拾起白瓷汤碗,动作优雅地舀了大半碗汤,搁在沈轻舟面前。
嗓音清冽如泉:“上次出差去G市,偶然尝到,觉得不错,想来应合你口味。”
女孩子细眉微蹙,看着汤面上浮着的一层薄薄油花。
地域有别,本不想碰这看似油腻的汤品。但终究不好拂了他的“好意”,捏起细白瓷勺的柄,小心翼翼地浅尝了两口。
入口却是一怔,汤水醇厚温润,带着霸王花特有的清甜和猪骨的鲜香,油腻感尽消,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回甘。温热的汤水润过因感冒而微哑的喉咙,竟觉得舒服通透了些。
她抬眸,眼底难得地带了点真切的、不掺假的暖意:“谢谢,确实……很不错。”
这声感谢,比之前真诚了几分。
纤细的手执着竹筷,开始聚精会神地对付那条清蒸鲈鱼,小心翼翼地挑着细刺。她素爱吃鱼,却也因小时候贪嘴卡刺遭了不少罪,从此留下了阴影,格外谨慎。
顾云深唇边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仿佛她的满意就是最好的肯定。
慢条斯理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剥那盘白灼虾,动作熟稔利落。
状似随意地开口:“学业既毕,这次回来,是在四九城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