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淋雨了。"他轻声叹息,小心地将德文版《格氏解剖学》包进油纸布里。这本书是他用三个月伙食费从夫子庙旧书摊淘来的,扉页上有前任主人——一位德国犹太医生潦草的签名。图书管理员王老头又一次用鸡毛掸子敲打书架,掸子上的铜铃铛发出不耐烦的脆响。
林允和抱着厚重的医书冲进雨幕时,冰凉的雨水立刻顺着他的后颈灌进衬衣。单薄的青色学生装瞬间湿透,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凸起的肩胛骨形状。他不得不躲进一家早已打烊的茶叶店屋檐下暂避,眼镜片上蒙着厚厚的水雾,将霓虹灯牌"金陵茶庄"四个字晕染成模糊的红斑。
这条背街小巷平日就人迹罕至,今夜在暴雨中更显阴森。青石板路面积水成洼,倒映着远处忽明忽暗的路灯,像无数破碎的月亮。林允和正要冲进雨里,突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呻吟。
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油纸包。三个月前,他亲眼看见警察厅的人在隔壁巷子枪毙了一个共产党,子弹穿透后脑时也是这样的声响。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但医学生的本能却驱使着他向声源挪动脚步。
"有人受伤了吗?"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巷子尽头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沿着斑驳的砖墙缓缓下滑。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林允和看见那人右手死死按着左肩,指缝间渗出暗红的液体,在雨水中晕开成淡红色的溪流。
"枪伤?"林允和蹲下身,专业性地检查伤口位置。子弹入口在锁骨下方三指处,出血量显示可能伤到了肩胛下动脉。
那人猛地抬头,林允和这才看清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沾着雨水和血渍,浓密的剑眉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即使在剧痛中仍闪烁着警觉的寒光。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左额角一道新鲜的擦伤,再偏半寸就会击中太阳穴。
"医学院的。"林允和迅速解释,举起油纸包裹的医书,"我能帮你止血,但需要去我住处。"
陌生人审视着他,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剖开他的颅骨。雨越下越大,血水顺着那人的指尖滴落在林允和的皮鞋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沈昭。"对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允和。"他简短回答,脱下早已湿透的学生装外套按在伤口上,"能走吗?"
沈昭点点头,在林允和的搀扶下艰难起身。他比林允和高出半个头,身体却轻得惊人,仿佛血肉之躯里装着羽毛。两人踉跄着穿过雨幕,身后淡红色的痕迹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林允和住在医学院后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是栋二层木结构老宅的阁楼。房东太太是医学院化学系主任的遗孀,因为林允和常帮她读儿子的海外来信,租金只要三块大洋。
"小心楼梯。"林允和扶着沈昭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阁楼只有十平米见方,但收拾得一丝不苟。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书桌上医学典籍整齐码放,连铅笔都按长短排列。墙上一幅人体解剖图钉着四角,旁边挂着半旧的听诊器。
他将沈昭安置在床边,从床底拖出个棕漆木箱——这是他省吃俭用半年才凑齐的急救装备。掀开箱盖时,金属器械在煤油灯下闪着冷光。
"没有麻醉剂。"林允和用酒精棉仔细擦拭双手,"普鲁卡因上周就用完了。"
沈昭扯了扯嘴角:"直接来。"
林允和递给他一条折叠的毛巾:"咬着。"
取子弹的过程漫长而血腥。镊子探入伤口时,沈昭的肌肉瞬间绷紧,汗水顺着脖颈流下,将白色衬衣浸透成半透明。林允和发现子弹卡在肩胛骨与锁骨之间,弹头已经变形。
"忍一下。"他左手固定住沈昭的肩膀,右手用镊子夹住弹尾。沈昭的皮肤烫得惊人,肌肉纹理在他指尖下剧烈颤抖。
当啷一声,变形的弹头落入搪瓷盘。林允和迅速用纱布按住涌出的鲜血,手法娴熟地缝合伤口。煤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倾斜的屋顶上,像皮影戏中纠缠的角色。
"为什么帮我?"沈昭突然开口,声音因疼痛而嘶哑。
林允和的手顿了顿:"希波克拉底誓言。"
"就因为这个?"
针尖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林允和低头专注于缝合,却感觉到沈昭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脸上。
"还因为..."他剪断缝合线,"你眼睛里有光。"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林允和自己都愣住了。太不专业了,简直像是茶馆里那些女学生爱读的鸳鸯蝴蝶派小说里的台词。
沈昭却低低地笑了,笑声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