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迅速收拢了伞,靠在门边的伞架上。动作间,几缕湿透的黑色碎发黏在他光洁的额角和苍白的下颌线上。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色牛仔裤,身形清瘦得有些单薄,肩线在潮湿的布料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始终低着头,帽檐的阴影和湿发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线条干净却透着疏离的下巴。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收银台前。苏见薇抬起头,公式化地问:“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一个有些低沉、带着点沙哑的男声响起,没什么情绪起伏,像雨水敲在石板上:“柠檬水。全糖。”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和店内的背景音,清晰地落在颜知遇耳中。
苏见薇利落地敲下按键:“好的,一杯柠檬水全糖,7元。”
那只苍白的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轻轻放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硬币边缘还沾着一点水汽。整个过程,他没有与苏见薇有任何眼神交流。
林晓蔓在操作台后麻利地接单。柠檬水最简单,切片柠檬,大量冰块,糖浆加到刻度线顶端,注满水,封盖。她做好后放到取餐台:“柠檬水好了!”
那人默默走过去,拿起那杯黄澄澄、一看就甜得发腻的柠檬水。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推开门,冰冷的雨气裹挟着水雾瞬间涌入,又在他身影消失后,被隔绝在门外。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从进门到离开,他甚至没有抬起过头,没有看过店里任何一个人,包括离他几步远的颜知遇。
“啧,又是他。”林晓蔓一边擦着台面,一边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好奇,“雷打不动,每周三下午,暴雨天也来,就点一杯全糖柠檬水,也不嫌齁得慌。怪人一个。”
“谁呀谁呀?”周乐乐凑过来,好奇地张望,只看到门外模糊的雨幕和消失的背影。
“不知道叫什么,反正挺久的熟客了,以前‘蜜雪冰城’还在的时候就常来。”林晓蔓耸耸肩,“就这习惯,风雨无阻。刚才好像还落了本书在台子上?”
颜知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收银台旁边的角落。果然,一本薄薄的、封面有些磨损的旧书静静地躺在那里,书页边缘微微卷起,颜色泛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银河铁道之夜》。作者的名字看不太清了。
苏见薇也看到了,她拿起书,随手翻了翻:“等人回来取吧,先放柜台下面。”
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下班的时间到了。周乐乐和林晓蔓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上吃什么,苏见薇在核对账目。王大海已经不见踪影。颜知遇疲惫地脱下那件刺眼的橙色围裙,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肩膀。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做最后的清理。
他拿起抹布,走到收银台附近擦拭。目光再次落在那本被遗忘的《银河铁道之夜》上。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拿起了它。书本很轻,带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
他随手翻开一页。
一张对折的、边缘不太整齐的纸片,从书页中悄然滑落,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刚擦干净的地面上。
颜知遇弯腰捡起。
那是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撕下的一角。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用铅笔勾勒的速写。
画着一只鸟。
一只从空中坠落的鸟。翅膀无力地张开着,羽毛的线条凌乱而潦草,仿佛被沉重的雨水打湿,笔触透着一股挣扎的绝望。它朝着下方无尽的空白处坠落,没有树枝,没有云朵,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虚无。
而在画面的最下方,靠近纸张边缘的地方,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冰屋…改名叫暖光了吗?”
颜知遇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窗外的雨声依旧滂沱,重重地敲打着玻璃门。店里明亮的灯光照着那幅简单的铅笔画,那只坠落的鸟仿佛被钉在了这片温暖甜腻的空气里,格格不入,又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望向门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世界。那个清瘦沉默、只点全糖柠檬水的“怪人”身影,连同他苍白的手指和低垂的帽檐,在颜知遇的脑海里,第一次留下了清晰却带着冰凉水汽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