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急促的语速如同丧钟的连击。
里昂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警报响起的第一秒就被瞬间冻结!冷汗在万分之一秒内浸透无菌服,紧贴着皮肤,带来蛇一般的冰冷触感。意识深渊陷阱!遗梦工坊操作手册里用加粗血红色字体标注的终极禁忌!只存在于理论推演中的噩梦——当植入的记忆过于真实,或精准命中了宿主潜意识深处埋藏的自毁核心,宿主意识会被其自身最深的痛苦瞬间形成的、逻辑混乱且极度危险的记忆深渊吞噬、绞碎、最终彻底湮灭!
艾略特的核心痛苦是什么?是对凯的负罪感!那把插在他灵魂深处、锈迹斑斑的刀!而里昂亲手植入的那三段以凯为核心的“失败”记忆,成了拧动这把刀的、最精准的钥匙!它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了艾略特用一生筑墙试图关押的恶魔!
屏幕上,那个代表艾略特意识的光点,在虚拟的意识海星图里,正被一个骤然浮现、急速旋转的暗红色漩涡疯狂撕扯、吞噬!光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正被那深渊巨口一寸寸拖入永恒的黑暗!
“启动紧急意识锚定程序!最高能量输出!现在!”里昂的声音在面罩下嘶吼,手指在控制台上化为一片模糊的残影。指令发出,反馈回来的却是更加密集、更加刺耳的警报!常规的救援手段如同螳臂当车,在深渊那恐怖的引力面前瞬间失效!
怎么办?!里昂的目光死死钉在艾略特脸上。那双曾经叱咤风云、此刻却急速涣散的琥珀色瞳孔深处,映出他自己同样惊骇的、带着相同琥珀色的眼睛。凯在影像资料里那野火般燃烧的笑容,与眼前这具正被深渊拖走的躯体重叠在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完全违背职业本能和生存理智的冲动,如同挣脱囚笼的野兽,在他被冰封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凯已经不在了。现在,能把他从他自己制造的深渊里拽出来的,只有我!
“遗梦工坊”守则第一条,如同铁律铸刻在每一个技师的骨髓里:严禁操作员意识与高危畸变意识场进行任何形式的直接连接。等同自杀!
自杀?冰冷的字眼砸在意识里,却激不起半点恐惧的涟漪。另一个更冰冷、更沉重的现实如同冰山般压了下来:艾略特·维兰会死。不是死于疾病,不是死于衰老,而是死在自己用一生逃避的、对逝去挚友那噬心蚀骨的愧疚里。而这份愧疚,源于一份如此纯粹、却被意外和命运无情碾碎的友情。一份里昂在数据碎片里触碰到的、滚烫得几乎灼伤他冰冷指尖的友情。
没有时间权衡了。深渊的漩涡正在加速,艾略特意识的光点只剩下最后一丝微芒。
“强制接入!” 里昂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他猛地抓起操作台侧面那组用于极端情况下的、更粗壮的备用神经探针。冰冷的金属尖端闪烁着不祥的寒光。没有丝毫犹豫,他反手将其狠狠刺入自己后颈脊椎上方预留的专用数据接口!
噗嗤!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贯穿颅骨!紧随其后的,是强烈的眩晕感和灵魂被强行剥离躯体的失重感!视野瞬间被一片纯粹、刺目、剥夺一切感官的白光彻底吞噬!
“最高级警报!操作员里昂·卡特!强制接入高危畸变意识场!”
“神经同步率强制超载!180%!危险!严重危险!立即终止!立即终止——!”
AI尖锐的警报声瞬间被拉远、扭曲,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正在融化的冰壁。里昂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恒星熔炉的尘埃,身体的所有感觉——冰冷的手术室、刺鼻的消毒水味、手套的触感——都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彻底剥离、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下坠感,坠入一片冰冷粘稠、连时间概念都被冻结的深海。
然后,是声音。不是听觉,而是意识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的尖锐嗡鸣!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嘶吼、足以碾碎理智的绝望情绪洪流——星尘号爆炸的灼热气浪、葬礼上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的麻木、雨夜橱窗里那个完美躯壳映出的、令人作呕的孤独——裹挟着艾略特·维兰最深的恐惧与自我憎恨,如同超新星爆发的冲击波,狠狠撞进里昂毫无防备的意识核心!
当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噪音和混乱洪流稍稍退潮,当里昂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力强行“睁开”那并不存在的眼睛时,他“站”在了一片荒诞而恐怖的大地上。
脚下是龟裂焦黑的土地,裂缝深处奔涌着粘稠如血的暗红色能量,散发出硫磺与铁锈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天空不是天空,而是一面巨大无朋的、布满蛛网般裂痕的黑色镜子。镜面扭曲地倒映着燃烧的星尘号残骸、阴暗压抑的葬礼场景、冰冷反光的奢侈品橱窗……这些场景被拉长、变形、如同巨大沉重的墓碑,悬浮在铅灰色的、令人绝望的天穹之上。空气沉重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呼吸”都灌入肺腑(如果那还存在)的,是深入骨髓的悲伤和能将灵魂冻结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