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像荣令仪要保护嗓子,一年四季都饮食健康作息规律,真像那网上说的那样“保温杯里泡枸杞”,只不过他杯里泡的不是枸杞,是薄荷茶。
荣十三这种挑剔毛病不是一般的多,按理说,绿茶润嗓,适合戏曲演员,但他之前随手拿了斤顶级明前龙井给荣令仪,人家嫌又苦又涩。
那是要喝红的?虽然贺燳华不迁就他这些毛病,但外姓中有几家人惯是会察言观色的,立刻往凤来园送了上好的桐木关烟熏小种,效率高的让他咋舌。
整个江城,趋炎附势的人不在少数,靠邪门歪道钻营,天天跟揣摩圣意一样盯着荣十三的动向,时时刻刻想把佳茗美酒美人送到他身边。
嘟——嘟——
又是漫长的等待接通,贺燳华都能想象到榆叔拿着手机到处找人的样子。
电话一接通,他便迫不及待道:
“哎,我感觉你对千钧挺感兴趣的。合着我之前都错会君意了,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
那头荣令仪正躺在书房一把胡桃木摇椅上闭目养神,榆叔一进来,他就知道是贺燳华,只有他这么晚了还敢肆无忌惮“打扰”他。
他完全略过贺燳华的嘴贫,也不多解释,尊口一张只说自己想说的:“她的企划书你看了吗?”
贺燳华和荣令仪的相处方式一贯如此,不管荣十三说出口的话多跳脱,他也能立马跟上:
“大概搂了几眼,不太详细。不过我看他们画的设计初稿挺有意思,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才打电话问你要不要见见。”
荣令仪从来没怀疑过贺燳华在正事上的眼光和能力。
他起身,盘坐在摇椅上,看着手中那把象牙雕镂空折扇,长睫随着眨眼轻轻扇动,若有所思。
“他们打算做汉服形制改良时装。”
企划的初稿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新商标的设计。
新系列既要突出Keese品牌,又要和汉服形制、昆曲元素和谐融合,若用汉字太突兀,英文单词又不搭。
于是她把keese五个字母设计成花鸟虫鱼元素,巧妙融入到海棠纹团花补子里,重新设计了一整个系列的品牌标志。
除此之外,备选的还有花蝶纹团花补、凤凰牡丹纹团花补、柳枝梅树纹团花补等,甚至带有《牡丹亭》生旦两位主角的色彩,明显是对传统纹样做过详细研究。
贺燳华颇为意外,又觉得恍然大悟,不怀好意地笑道:“呦,缘分呐,怪不得你会答应见面,这不是跟你的想法不谋而合嘛……”
荣令仪没理他,贺燳华自顾自笑够了,而后口气正经了几分:
“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把他们介绍过来。你不是偶尔也在做汉服和戏服的日常化改良,如果用荣家或者贺家的服装品牌,辐射范围也只是在本土,影响力可是远远不如Keese。”
荣令仪没有否认,但却蓦地转换了话题,“赵千钧不像艺术出身。”
“何以见得?”贺燳华觉得她挺像搞艺术的,无论从形象上还是从专业度上。
“她的遣词用句条分缕析,格外严谨。这份企划,除了时装和昆曲元素融合的创新点分析作为主体,通篇既有营销方向、群体受众,又有预算规划、利润回报,每一点都列出可行性,甚至最后还提到代言合作、肖像许可、知产保护。”
一贯惜字如金的男人此时分享欲好像忽然水涨船高,一通话说下来毫不吝惜赞赏之意:“真是未雨绸缪,滴水不漏。”
艺术家大多偏向感性,擅长捕捉即时的灵感,重点刻画作品。她不仅关注作品,而且为作品的顺利诞生铺足了后路。
荣令仪的声音像深潭表面浮动的雾气,刚才听起来是温热潮湿,现在又是阵阵冷寂:
“不像一个设计总监的初步企划案,倒像是法务部出的总结意见书。”
一个浪漫又不失理性的大脑,怪不得Keese会派她来独挑重担。
荣令仪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那把暖白色的象牙雕扇,展开,合上,再展开,反反复复……
浅琥珀色的眼眸中淡淡流光溢彩漾动,瞳孔微微放大,似乎在透过扇子,观察着一个人。
这样的女人,只用一份企划书,就让他无波无澜的情绪泛起涟漪,对她满是欣赏和好奇。
除了企划书,她本人也是不与众人同,不仅落落大方,进退有度,又不事雕琢,自然随性。
傍晚时,她跟着贺燳华进了院子,他第一眼掠过去,就觉得她是一笔不同形态的斑斓墨色。
世人都认可、追随显眼的美貌,于是淡妆浓抹,尽力装扮,追求完美形象。
但她却像寒鸦,特立独行,满不在乎,浑身一种我自纵容天地间的态度,伸展的翅羽间熔铸了暮色和月光。
荣令仪根本无法忽视自己对她的好奇,心中蒸腾起一种想独自挖掘、探索、欣赏的冲动,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