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隋春生背后传来,他转过头去,看到岸上站了一个少年。
少年长得粉雕玉琢,灰色运动套装白鞋子,站得直溜溜的,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年龄应该比他小,个儿却拔得比他还要高。
“要你觉得!”隋春生不理会少年,继续往前走。水没过了他的腰,仿佛有一只轻柔的手包裹并挤压着他的身体。他的呼吸略感沉重,下身变得轻盈,还有轻微的上浮趋势。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洁白崭新的鞋子,开始恐吓隋春生,“你知道吗?淹死在水里的人会变成水鬼,永远待在冰冷的水中,不得超生,除非给自己找个替死鬼。”
不得超生……不得超生……那我是不是就无法忘记一切,只是变成一个躲在水底的幽灵,并不是遁入无尽的黑暗与永远的宁静?
他一定是在胡说八道!我才不信呢。隋春生将少年的话抛之脑后,对抗着水流往前走。在水流横过他的胸口时,他踩到了一个尖锐突出的石头,脚踝一歪,失去重心,堕入水中。不冷不热的湖水猝不及防地涌入他的口鼻中,呛得他脑袋发昏。他沉重的身子歪斜在水中,上下扑腾,像是只冲到烛火中的大扑棱蛾子,被火舌吞没了翅膀,再怎么翻飞都只是无意义的挣扎。
少年不再隔岸观火,拧着眉毛奔入水中,在湖水及至他的小腹时,他脚下一蹬,游了起来。少年细长抽条的胳膊拨开水面,水向他身后流去,他向隋春生游去。
少年一只手臂挽住隋春生的腰,隋春生稳住了重心,缓缓浮了起来,漂立在了水中。
即使是万念俱灰投水自尽的人,在真正落入水中体验了濒临死亡的感觉之后,也会出于求生的本能挣扎一会儿,并且下意识的后悔。这时若是来个人下水救他,他会不顾一切地抓住这个救命稻草,甚至会为了自己能浮上水面将“救命稻草”当做支撑点往下按。
但隋春生没有这么做,他短暂地抱了一下少年之后就将少年推开了,手脚并用地往湖心拱。少年会游泳,三两下便追上了隋春生,一把捞过隋春生的胳膊,将他死死锢到自己怀里。少年不算壮实,力气却不小。隋春生本就滴水未进地走了很久的路,这会儿已经有些虚脱了。在水的压力下,他更觉得有些蔫巴。他放弃了折腾,将手臂绕上少年的脖子,脑袋磕在少年的颈窝,就这样考拉似地挂在少年身上。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这样倚靠一个人。
在明月夜下,在蝉鸣声中,在清水之上,少年说,“如果你找不到生的意义,能不能,把我作为你活下去的理由。”“今天是我的生日,而我没有收到一份祝福和礼物。你活下去,就是我的生日愿望。满足我这个生日愿望,好不好。就当是,送我的生日礼物。”
一滴水珠划过隋春生的面颊,不知是湖水,还是泪水。
“好。”
可能是应声,可能是树声,可能是风声。可能是春生。
少年挎着隋春生,把他带到了岸边。两人都有些力竭,窝坐在岸边缓了会儿,相对无言。隋春生的脚扭了,这会儿已经肿胀成了猪蹄,他将手指伸进鞋里,按着脚背褪掉鞋子。少年也脱了鞋,正在倒鞋子里的水。
“诶,你干什么。”少年膝行过来,三下五除二给隋春生上身的T恤扒掉了。他将T恤拧成麻花揪干水分,然后把隋春生的脚抬到自己膝上放着,从脚趾上方开始,用T恤给他包扎,螺旋缠绕至小腿。
做完这些少年累得直接躺倒在了湖边的矮草上,睁着眼望着天空。隋春生也躺了下来,在少年身边。
“今晚的星星真多,绝望的人应该活下去。”少年说。
听说,逝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们现在应该在看着人间的我吧。他们应该,不想要看见我的尸体飘在星河中吧。
天上繁星闪耀,湖上星河流淌。七月盛夏,蝉鸣嚣张。隋春生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那一刻,他的心里春生草长。
少年背着隋春生出了公园。夜已深,路上来往的车辆不多。少年在路口等了会儿,叫到了一辆车,提前付好车费,让师傅给隋春生送到家。摇上车窗前,隋春生问少年,“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少年手插在兜里,在夜风中说,“赵松风。”
隋春生活下去了,虽然活得不算容易也不算体面。
这座城,明明很小,可那晚之后,他们二人再没有相见。好似两个人虽然在一座城,却在两个不同的时空。隋春生时常会想,那个叫赵松风的少年现在在干嘛呢,在他裹得严严实实顶着烈日送外卖的时候,在他费力地拖着满满当当的快递中转袋的时候,在他被他小姨带回家的男人一啤酒瓶敲到脑袋上的时候,在他端菜被人撞到浇了自己一身滚烫的汤水的时候,在他推着小车卖淀粉肠遇上暴雨的时候,在他买了块打折的盒子蛋糕一个人过生日的时候,在他被醉酒的男人堵住乱摸的时候,在他给乱动的小孩剪头发不小心给自己剪得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