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开学日
清晨,天刚蒙蒙亮,景思郁就被贴身宫女春云和秋香从暖和的被窝里挖了出来。她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由着宫女们摆布,像一只被强行拖出洞穴的、极度不情愿的小兽。梳洗、更衣、绾发……平日里觉得繁琐的步骤,此刻更显漫长痛苦。她特意挑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素面细棉布襦裙,头上也只簪了两支朴素的珍珠簪子,力求低调,最好能让所有人都忽略她。
“殿下,您这样……会不会太素净了些?”春云看着镜中毫无往日华彩的公主,有些犹豫。
“素净点好!”景思郁有气无力地趴在梳妆台上,看着铜镜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最好素净到博士们一看我就犯困,懒得提问……”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一想到要去那个全是“之乎者也”的地方,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清晨微湿的青石板路,驶出了宫门。景思郁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只觉得这自由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远。她蔫蔫地靠在软垫上,怀里抱着一个装着笔墨纸砚的小书箱,感觉自己像是要去上刑场。
国子监那庄严古朴、带着浓浓书卷气的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门口早已停了不少车马,穿着各色儒衫、头戴方巾的监生们三三两两步入大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又……沉闷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在春云和秋香的搀扶下,视死如归地下了车。
一个穿着国子监司业袍服的中年官员早已等候在侧门,见到景思郁,连忙恭敬地上前行礼:“下官参见昭宁公主殿下。殿下请随下官来,您的静室已安排妥当。”
景思郁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跟着司业穿过长长的、栽满古柏的回廊。回廊两旁是敞开的讲堂,里面已经传来博士抑扬顿挫的讲学声和监生们嗡嗡的跟读声。景思郁只觉得头皮发麻,脚步更沉重了,怀里的书箱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肩膀都塌了下去。春云和秋香跟在后面,也是一脸紧张。
就在她垂头丧气,觉得人生一片灰暗,连头顶那片被古柏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都显得格外压抑之时,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懒洋洋嘲讽的声音,如同天籁(或者说噪音)般在不远处的廊柱后响起:
“哟,笨鸟终于知道要早起飞了?就是这落地的姿势……啧,看着像只被霜打了的鹌鹑。”
景思郁猛地抬头!
只见廊柱旁,祁遇正懒洋洋地斜倚着,一身墨蓝色的细棉布劲装在一众宽袍大袖的儒生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分外扎眼。他双手环胸,剑眉微挑,那双深邃的凤眼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正上下打量着她和她怀里那沉重的书箱,嘴角噙着一抹欠揍的弧度。
“祁遇!”景思郁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就被他那句“鹌鹑”气得鼓起腮帮子,“你才是鹌鹑!你全家都是鹌鹑!” 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引得附近几个路过的监生好奇地侧目。
祁遇对她的反击毫不在意,反而嗤笑一声,站直了身体,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走到景思郁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也挡住了部分好奇的视线。他目光掠过她眼下的青影和强撑着的委屈表情,最终落在那可怜巴巴的小书箱上。
“书箱给我。”他伸出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而不是询问。
“啊?”景思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书箱,“干嘛?这是我的!”
“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祁遇瞥了她纤细的手腕一眼,语气带着点嫌弃,“抱着它走到静室,怕是连笔都拿不动了,还听什么讲?到时候被博士问住,丢的可是你自己……哦不,是昭宁公主殿下的脸面。” 他把“昭宁公主”几个字咬得略重,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景思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她犹豫了一下,看着祁遇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掌,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把那沉重的书箱递了过去,小声嘟囔:“……算你还有点良心。”
祁遇轻松地单手接过书箱,仿佛拎着一片羽毛。他掂量了一下,挑眉:“里面装石头了?这么沉。”
“是笔墨纸砚!还有……还有我偷偷塞进去的点心匣子……”景思郁声音更小了,有点心虚地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司业。
司业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祁遇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拎着书箱,对那司业抬了抬下巴:“带路。”
有了祁遇在身边,虽然这家伙说话还是那么气人,但景思郁心里那股孤军奋战的恐慌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她挺直了点小身板,跟在司业后面,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点焦急和软糯、像刚睡醒还有点迷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郁儿?郁儿!是郁儿吗?等等六哥!”
景思郁闻声回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