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萧瑟,冬雪纷飞。
天地苍茫,相思满溢。
靖安五十六年冬,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都要猛烈,足足下了大半个月没有停歇。凛冽的寒风像一根根刺骨的冰刃刺像大地,临近新元却怎么也看不出任何欢愉。
皇城巨大的朱漆宫门,在铅灰色的苍穹下紧闭着,像一张沉默而冷酷的巨口。深秋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呜咽着扫过空旷冰冷的御道,也抽打在宫门外仅剩的几个人影身上。
顾南风像一尊被遗忘的石雕,矗立在呼啸的风里。他怀中紧紧抱着刚满四岁的儿子满满,孩子被裹在厚厚的旧棉袄里,小脸冻得发青,不安地扭动着。时念紧挨着他,一只手死死攥着顾南风早已冻僵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护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刚刚得知喜讯、却再也等不到挚友祝福的新生命。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至高权力也意味着无情裁决的宫门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爹…娘……”满满奶声奶气地唤着,小手无措地抓着陈砚的衣襟,“阿遇叔叔和漂亮姨姨…什么时候…出来玩?说好…给满满带糖葫芦……”
孩子天真稚嫩的话语,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捅进了顾南风和时念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顾南风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阿满带着奶香气的柔软发顶,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时念则像被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过冰冷的脸颊,砸在脚下布满尘埃的冻土上。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和碎石,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宫门依旧纹丝不动,冰冷、威严、拒人千里。那里面,刚刚结束了决定他们挚友祁遇和景思郁命运的最终审判——为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大局”,他们被推上了祭坛,成了冰冷的牺牲品。没有凯旋的号角,没有归来的身影,只有一道紧闭的宫门和一纸冰冷的、早已注定的结局。
时念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紧咬的唇齿间泄露出来,她将额头抵在顾南风坚实的臂膀上,瘦弱的脊背剧烈地起伏。顾南风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种被巨大悲恸和绝望彻底淬炼过的、死寂般的平静。他空洞的目光越过冰冷的宫墙,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仿佛在质问那无情的苍天,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心知肚明却不愿相信的事实——那对曾与他们月下对酌、笑谈未来、约定做孩子干爹干娘的身影,永远、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吃人的宫殿深处,再也不会笑着推开这扇门,走向他们了。
满满似乎感受到了父母身上弥漫的、比寒风更刺骨的悲伤,停止了扭动,睁着懵懂清澈的大眼睛,茫然地看了看紧闭的宫门,又看了看父亲紧绷的下颌和母亲颤抖的肩膀,小小的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他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时念满是泪痕的脸颊,怯生生地问:“阿娘…不哭…满满乖…”
孩子的触碰让时念的呜咽骤然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悲鸣。她一把将满满从顾南风怀里接过来,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这冰冷绝望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温暖和牵绊。顾南风伸出僵硬的臂膀,将妻儿一同圈进怀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试图为他们抵挡这漫天席卷而来的凄风苦雨。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这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尽悲凉的宫墙之下,身影渺小而孤绝。
夕阳的最后一抹惨淡余晖,终于被厚重的铅云彻底吞噬。巨大的宫门投下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彻底淹没。只有那压抑的哭声和呼啸的寒风,在空旷死寂的皇城外,久久回荡,诉说着家国破碎之下,渺小个体被碾碎的无尽悲凉。
忆相识岁月,情难自禁。
叹时光荏苒,世事无常。
第一章:公主驾到
盛夏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蝉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单调又执拗,吵得人心烦。御花园深处,几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撑起一片厚重的绿荫,成了天然的避暑堡垒。树荫下铺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上面散落着几个盛满清凉井水的粗陶罐和磨得溜光的竹筒杯。
景思郁——昭宁公主,正忙得满头大汗。她穿着一身清爽的鹅黄色薄棉布襦裙,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胳膊,乌发简单扎成高马尾,发梢随着她的动作活泼地跳跃。小脸红扑扑的,鼻尖挂着晶莹的汗珠。她手里拽着一根细麻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一只刚糊好的、画着胖乎乎小肥燕的素面纸鸢。
“飞!飞起来呀!”景思郁卯足了劲儿,在槐树荫边缘有阳光的空地上小跑着。可那只“小肥燕”像是跟她作对,刚离地不到一尺,就蔫头耷脑地栽了下来,扑腾几下,不动了。
“哎呀!”景思郁懊恼地跺了跺脚,跑过去捡起纸鸢,对着它吹气,仿佛这样就能给它力量。旁边穿着浅绿布裙的小丫鬟春兰,赶紧递上竹筒杯:“殿下,喝口水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