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丨第六节
    荔娅穿过缀满琉璃宫灯的游廊,总算寻到了恚海众神的身影。

    宴饮已近尾声。月色溶溶,人潮渐散,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各式游戏摊档似乎都已近收尾。

    申由独自倚着朱栏,见她来了,便迎上前,摊开掌心——满满一把金灿灿的开元通宝正躺在他手中:“方才攀云梯夺金钱,倒是热闹。”

    荔娅望着那捧金芒,一脸惋惜:“错过了啊……听说还有抛球、戴竿的杂技,我光顾着陪贵妃,一样都没瞧见。”

    申由将钱币一收:“某位神明今日遍会名流,更是与贵妃打成一片,风头无两。我们又何尝不是错过了你的好戏?”

    荔娅想了想自己这一日的惊奇见闻,那点遗憾便消散了,笑道:“说的也是。”

    申由望向几位正笑谈着方才射覆投壶趣事的恚海神明:“时辰不早了,不如别再惦记错过的,一起走走,赏赏灯?”

    荔娅颔首应允,与他并肩缓行。

    申由侧头问她:“今日在宫里,都玩了些什么新奇花样?”

    这一问,顿时点燃了荔娅的谈兴:“那可太多了!得从我让贵妃真的体会了一番‘羞花’说起……”

    她讲得绘声绘色,手指不自觉比划着,申由便安静地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专注倾听。

    待她一段讲完,申由才含笑叹道:“荔娅大人果然厉害,到哪里都是这般耀眼。”视线又落在她云鬓间,“话说,你发间这枝芍药,就是当时在那处开满芍药的宫廷花园里摘的?”

    “芍药?”荔娅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摸发髻。

    “你不知道?看来是桐焦何时悄悄为你簪上的。”申由心中那点因这花而起的莫名滞涩忽然松快了些——原来她当时并非默许,而是压根不曾察觉此花的存在。

    “是吗?或许是近水楼台,他随手折来?”荔娅仍觉诧异,“我得找个镜子看看。”

    “说到镜子……”申由见她已经探身去照水影,便从袖中取出一面纹饰精美的铜镜,“白日里在市集上见的。听说每逢天子诞辰时,这里的人们常互赠铜镜,寓意长寿,我便买了一面。”

    荔娅正需此物:“借我一用!”

    申由递了过去:“借?若你喜欢……送给你也无妨。这寓意多好。”

    “这寓意确实很好,不过,我也希望你能长长寿寿啊。”荔娅笑着将铜镜塞回他手中,思绪又飘远了,“这人间的新风俗倒真有趣,待会儿我也要亲自去逛逛那传说中热闹非凡的东西两市……”

    “是啊,”申由收好那面铜镜,觉得这寻常物件忽然承载了别样的分量,“你一来人间便直奔皇宫而去,还没领略这长安市集的模样。我陪你同去?”

    荔娅应了一声,目光又被远处杂耍艺人吸引。

    申由看着她的侧脸,又想起那枝花,不禁莞尔,旧话重提:“这芍药虽好看,是不是乱了你原本发饰分布得当的发髻?所以我当时见了,才想替你取下。”

    荔娅倒不十分在意:“倒也没太违和,桐焦这家伙的品位还算不赖。”她侧首冲他一笑,“不过,当时还是谢谢你了。”

    申由被她这笑靥晃得心神微动:“荔娅,你觉得芍药……如何?”

    荔娅脱口答道:“自是极好的!生得恣意,开得张扬,听闻在这盛世长安,与牡丹齐名呢。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无事,随口一问。”申由敛目掩去眼中情绪,望向宫门方向,“瞧,宴席似乎彻底散了。我看束荷、伯蒲他们也在往这边来,想必也对夜市颇有兴致,不如叫上大家一同去逛?”

    荔娅立时欣然应允:“好!”

    她的目光流连于那些制作精良的走马灯、牡丹灯、仙人灯上,又不由自主飘向远处——西域使臣袍袖间的驼铃轻响,新罗学子冠缨上垂下的墨玉,波斯商人卷曲胡须间闪烁的宝石……万国衣冠尽入眼底,教她步履也迟了几分。

    正是这片刻恍神,脚下忽地一滑。

    “小心!”申由迅速攥住她的肘弯。

    见荔娅借力站稳,他便倏地松开了手,仿佛触碰的是灼炭。

    荔娅的神色已经变了。

    方才并非意外。那个瞬间,荔娅仿佛踏进了某种无形泥淖——一股阴寒彻骨的怨憎自足底汹涌扑来,拽得她身形一歪。

    是恨意。

    是本该被盛世笙歌压制的、来自更遥远的疮痍大地的恨意。

    “申由,我……”

    话音未落,剧痛已碾碎神智。

    或许是因为宫宴接近尾声,这表面的浮华再也无法掩饰底下的腐烂。仿佛是开了什么闸门,民间多年积怨铺天盖地地向荔娅扑了过来。

    边患的恐惧、府兵的血泪、均田制崩坏下的哀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愤……

    荔娅膝头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强撑着才没有彻底倒下

    不……不对……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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