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间看见申由唇瓣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荔娅本以为,自己在神界已经修炼千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开轮回时必定经历的人间恨意叠加冲刷。可是现在不一样,她正置身人间,这痛苦似乎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
荔娅的视野开始模糊,宫灯扭曲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拇指上的青空锁骤然发出温润的翠色光芒,一股清凉的力量试图护住她的心脉,拉回她的意识。
作为“永载人间恨意”的神明,她在战国时期开轮回时听到的是什么?是最直白、最简单、最血腥的怒吼,说的最多的一个字,便是“杀”。
可现在,无数唐代诗句涌入脑海,竟比那些战国时期的呼喊更令她胆战心惊。
她看见宫墙之外,烽火连天。那位风流帝王,仓皇逃出长安,昔日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的背影。
“渔阳鼙鼓动地来。”
她看见马嵬坡下,三军不发。那位曾与她饮酒赏花、容颜倾国的娘子,被一条白绫终结了生命和传奇。
“花钿委地无人收。”
她看见李龟年,不再出入王府宅邸,不再谱奏盛世华章。江南的落花时节,他潦倒街头,偶然重逢的,是同样漂泊的杜甫。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她看见李白,那位曾豪迈不羁、让她心生向往的“谪仙人”,卷入永王璘的叛乱,锒铛入狱,流放夜郎。
“夜郎万里道,西上令人老。”
盛世的琉璃盏,原来如此轻易就能摔得粉碎。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安禄山的铁蹄踏碎的不止山河,还有生生不息的黎庶之望。潼关溃散的唐军胸腔迸裂的热血,睢阳城头饿殍凹陷的眼窝……
旋即天旋地转,一双臂膀将她揽离地面。
桐焦的衣袖拂过她迷蒙的视线,只抛给申由一句话:
“处理这种事情,我比你有经验。”
烟火宫灯,哀嚎千万,尽数没入黑暗。
三日后。神界西陵。
“找到了!樊娀姐姐在这里!”采菲惊喜地叫道。
田蓼立刻上前探查,嫩绿的治愈神光笼罩樊娀全身。
“奇怪……”她秀眉微蹙,“樊娀姐姐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体内神力也平稳充盈,就像是……睡着了?”
她们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樊娀返回恚海。一路上,采菲不断用温和的粉霞神力梳理樊娀的经络,试图唤醒她。然而,直到回到恚海静室,躺在柔软的榻上,樊娀才缓缓睁开双眼。
当众神围上来关切询问时,樊娀眨了眨眼,缓缓开口,语速依旧:
“我,为何,在此?方才,不是在,整理,玉简?”
她环顾四周,眼神里充满了对身处此地的不解,对众神紧张神情的困惑,以及对“失踪”这件事本身的……全然空白。
“樊娀姐姐,”采菲凑近,轻声问,“你还记得……石林吗?那些傀儡?还有那个很能打的魔族姐姐?”
樊娀歪着头,努力思索,眉头慢慢蹙起,仿佛在回忆一个极其遥远且模糊的梦境,最终还是缓缓摇头:
“不,记得。”
这情形,与当年郗流帝女失踪归来后,记忆全无的状态,何其相似。
或者说,与最近发生的人间唐宫夜宴上,众凡客被瞬间抹去记忆的样子,也很相似。
可惜申由不在此处,否则他很快就能辨认出,这是魔族东陵野的手笔。
魔界,桐焦居所,荔娅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苏醒过来。
她身上那套为了赴宴而穿的红金齐胸襦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雅宽松的浅青色衣裙,柔软贴肤。之前桐焦为她精心挽起、簪满珠翠的高髻也散开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小神明醒了?”桐焦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荔娅撑着手臂坐起身,感觉神魂深处的剧痛和翻涌的恨意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身体还有些虚软。
“桐焦?是你救了我?”
“嗯,应该的。毕竟是我要求你去的人间,否则你也不会经此一遭。”他指尖微动,旁边案几上的一只青瓷杯便自动飞起,稳稳落入他手中,杯中之茶热气袅袅。他将茶杯递向荔娅,“来,喝茶。”
荔娅接过茶杯,轻声道:“谢谢。”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汤带着微甘的草木气息滑入喉中,抚平了最后一丝不适。
“恚海的屏障破损了,”桐焦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消息,“估计是淳于娩和翟蘅那群家伙,原本想直接穿破屏障去抓樊娀,发现恚海空空荡荡,才跟来人间捣乱。这或许就是你突然被恨意吞没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