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丨第二节
仿佛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开幕。

    当然,他主要在观察阳光下那抹引弓待发的身影。黑红相间的礼服繁复沉重,压不住她此刻浑身散发的锐气。

    他低声自语:“好一把利剑。困在漆盒中,真是暴殄天物。”

    林间光影斑驳,一只五彩斑斓的雄雉被众人的动静惊扰,“咯咯”叫着,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中飞起,意图滑向更深的树林。

    几乎是同时,两道破空声响起。

    侍卫首领训练有素,动作规范。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直取雉鸟胸腹。这是最稳妥的射法,力求一击毙命。

    荔娅开弓如满月,撒放似惊雷。她瞄准的并非雉鸟的躯体,而是它奋力拍打、即将完全展开的翅尖。

    侍卫首领的箭,精准地穿透了雄雉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往下坠落。几乎就在同一刹那,荔娅的箭直直穿透了雄雉刚刚扬起的右侧翅尖。

    那箭矢的力道如此之大,竟将这只已然中箭下坠的雄雉,硬生生又带得在空中翻滚了半圈,才狼狈地砸落在地。

    侍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只被两支箭贯穿、犹在抽搐的雄雉。

    侍卫首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看着荔娅,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输了。更可怕的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孟姬,体内流淌着何等危险的血液。郑司徒的严防死守,并非杞人忧天。

    申由抚掌大笑,打破了沉默:“好!好箭法!孟姬神射。”他对着荔娅的方向,意味深长,“郑司徒府上,真是……卧虎藏龙。”

    荔娅缓缓放下弓,浑身畅快。她看也没看地上抽搐的雉鸟,更没有理会侍卫首领复杂的目光,只是随手将弓和箭壶抛还给身旁呆滞的卫士。

    “不过尔尔。”她吐出四个字。不知是在评价那雉鸟,还是评价这所谓的比试,亦或是……评价这禁锢她的牢笼和看守她的“勇士”。

    这溱水,总算是没有白来。

    荔娅转过身,如同凯旋的将军,在侍卫们更加警惕却难掩敬畏的目光包围下,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申由快步追上,与她并肩而行。

    “好一把利剑。郑国只把你当礼器,真是愚不可及。”

    “利剑?”荔娅没有被这声夸赞取悦分毫,“剑是工具。而我,是持剑之人。”

    申由被这句话真正惊到了。他看向荔娅的目光,愈加灼热。

    “好一个持剑之人。孟姬若是愿意……”他凑得近了些,压低声音,“何不与我同谋?”

    荔娅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走得更快了些。申由所做的一切,这短暂的放松,全都是对潜在盟友的评估,这令她感到恶心。

    “公子是不是走错了路,你的马车在那边。”

    申由早有准备,大大方方把荔娅遗落的芍药往她怀里一塞,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孟姬是不是忘了东西,你的芍药在这里。”

    荔娅拿着那株芍药,气得想笑。这家伙还真是事事周到,滴水不漏。

    此举巧妙化解了他跟上荔娅有所图谋的嫌疑,还又往她身边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短剑、漆盒、芍药,妄图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不可忽视的痕迹,时刻提醒他的存在。

    要不是“为两国邦谊祈福”这个破理由,她一定会当场把这芍药摔在他脸上。

    另一边,申由已经钻入了自家的马车。他脸上所有的笑意逐渐褪去,不自觉看起了自己的手。

    方才春水洗濯,荔娅踏过水边湿滑的青石时,他伸手虚虚扶了一把。一握即放。

    “孟姬小心。”

    那时荔娅眉梢一蹙,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此时,那一瞬间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残留。他摩挲着指尖,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不急。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和我一起做那持剑之人。

    此后几年,他继续优哉游哉频频出现在她身边。她向来不买账。想要接近她的人太多,申由只是其中尤为讨厌的那一个。

    在权力的中心,利益、立场、态度,千变万化。他们时而相互解围,时而又将彼此推向新的风口浪尖,又似乎在两国交好的背景下被迫维持着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所有的试探与周旋,都在某个春日黄昏戛然而止。

    关于他们的最后时刻,流传的版本众多。有说他们死于一场针对郑国贵族的袭击,有说他们是在秘密执行某项使命时遭遇不测,甚至还有离奇的传闻,说现场留下了非人力的痕迹与难以解释的景象。

    究竟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力量,能同时让背景特殊、守卫森严的两人如此彻底地消失?

    史书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