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和鸣
平复下来,呈现出多年未有的安宁。

    偶有少数不死心的北朔旧贵族,试图暗中串联,振臂一呼,却愕然发现应者寥寥。

    那些曾经的部民奴隶,如今守着自家的田地房屋,虽然日子依旧清贫,春种秋收,汗滴禾下土,与关内汉家农户并无二致,但碗里有粮,身上有衣,夜间有遮风挡雨之处,不受无故打骂,不必担心像牲畜一样被随意处置。

    他们看到了汉人百姓,也是如此过日子,心理便也平衡。能安稳求生,谁又愿提着脑袋去追随那些贵族,重蹈那朝不保夕的覆辙?

    民心如水,润泽处,自会生根发芽。

    刀兵与苛政未能彻底压服的野心,在这一碗饭、一间屋、一条看得见的出路面前,悄然归顺。

    几日后,一个秋光澄澈的午后。

    宁令仪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拓跋弘走了进来。

    他手中捧着一份略显厚实的奏表,以及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的物件。

    “陛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

    宁令仪抬起头,目光在他手中的物事上停留一瞬,放下了朱笔。

    拓跋弘将奏表与布包置于御案:“北疆几个归化村镇联名上书,感念陛下恩德,另有他们进献的仪礼。”

    宁令仪未先看那蓝布包裹,而是展开了奏表。

    目光扫过那些质朴的字句,描绘着田垄青青与不再受鞭挞的日子,合上奏表,她方才伸手,解开那蓝布包裹。

    里面是一柄烫着雄鹰图腾的木梳,木质寻常,雕工却显朴拙用心,另有一袋饱满金黄的麦粒,颗颗圆润,带着泥土的气息。

    “鹰击长空,麦浪千里。”她指尖抚过木梳上的鹰纹,又捻起几粒麦子,轻声道,“是份厚礼。”

    拓跋弘的视线落在那些金黄的麦粒上,眼神复杂:“他们以此二物敬献,雄鹰象征自由与力量,新麦祈愿丰收与安宁。意为同心共命,感念生息之德。”

    他沉默片刻,补充道, “他们很用心。”

    宁令仪抬起眼,看着他,问得直接:“看到这些,看到你的族人开始在新朝找到立足之地,你心中可算有了片刻安宁?”

    拓跋弘身形凝定,良久,方叹息一声。

    “他们终于能像人一样,选择献出礼物,而非被迫缴纳贡品。”他停顿许久,目光终于与她相接。

    “这条路,或许,真的更值得。”

    “多谢陛下。”

    宁令仪看着他,看到他眼中那常年不化的沉郁坚冰,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透出些许微光。

    她心中亦是一松。

    “如此便好。”

    *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秋阳暖煦。

    沈清砚于御书房求见。

    宁令仪正批阅着奏章,见他进来,搁下朱笔:“沈卿何事?”

    沈清砚躬身一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斟酌与忧思:“陛下,自古怀柔太过,恐令被抚者生骄,异日若其势成,反复生事,则尾大不掉,反受其累。历朝历代,于新附之地,多以雷霆手段震慑,甚至屠戮清除,以绝后患,方便自身壮大。陛下如此宽仁,臣恐……”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宁令仪静静听完,面上并无波澜,只抬眼望向窗外高远的天空,那里有孤雁南飞。

    她轻轻叹息一声:“刀锋再利,砍得断头颅,斩得断江河,可能斩断人心之坚吗?能斩断这万千生灵求存之念吗?”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清砚,眼神锐利了几分:“沈卿,你如今位居首辅,执掌中枢,权倾朝野。可还记得当年在明州,与我说过,为官一任,当以民为本,解民倒悬?”

    “你是否居于这九重宫阙太久,见惯了权术博弈,反而忘了当年的初心了?”

    沈清砚倏然跪伏于地:“陛下,是臣一时囿于陈规旧见,虑事不周!臣定当深刻反省,并在朝中加以引导,必不使此等言论惑乱圣听。”

    宁令仪看着他伏低的背影,目光复杂,终是缓了语气:“起来吧。我知你亦是为国筹谋,心系社稷。只是,清砚,治大国如烹小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刚猛易折,怀柔易弛,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你我仔细拿捏。”

    “臣明白,臣……告退。”

    沈清砚再拜,起身时脚步竟有些虚浮,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宁令仪最后那几句话。

    “忘了当年的初心”

    “居于九重宫阙太久”

    她是否觉得,他这个首辅,已成了阻碍她融合四海的绊脚石?开始猜忌他了吗?

    陛下她,难道已动了……废相之心?

    沈清砚抬头,望向那重重金黄的殿顶飞檐,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它们隔绝了内外,也似乎模糊了曾经在明州肝胆相照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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