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声。
她多年征战,深入民间,何尝不知这触目惊心的现实?
天下户籍,全国五千万人口,女子竟只有一千余万!男子识字者虽少,犹有百分之五六,女子则百中无一,绝大多数女子被禁锢在方寸之地,一生依附父兄夫主,毫无自主可言。
“倘有来日,倘有来日.....”
这天下的女子,来日又在何处呢?又有多少女子会泯灭在这来时路上呢?
她这个女帝,若不能为女子做一些事,实在有愧于心。
“此人,不尚空谈,敢言实情。”宁令仪放下试卷,对侍立一旁的苏轻帆等人道,“便点他为今科状元吧。”
*
太初元年四月庚午,当报喜的官差敲锣打鼓地找到逯坚白下榻的客栈,高喊“恭喜逯老爷高中状元”时,逯坚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逯公子!快下楼接喜报!”客栈小二催促道!
他心下疑惑,还是整了整衣冠下楼。
只见客栈大堂里已挤满了人,两名礼部差役手持红帖站在当中,见了他便高声贺道:“恭喜江南道临州府逯老爷高中甲辰恩科一甲第一名!”
逯坚白愣在原地,堂中顿时哗然,几个原本在大堂用早饭的士子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逯坚白?可是写逆诗的那个逯坚白?”有人失声惊呼。
“不可能!定是同名同姓!”
“礼部弄错了罢?他那种文章怎能中第?”
几个老举人捶胸顿足:“荒唐!荒唐!此子公然非议圣上,怎能点他状元?”
逯坚白耳边尽是窃窃私语,他反复看了多次那捷报,无限感慨,他竟然,竟然中了!
跨马游街时,道旁百姓欢呼雀跃,抛来的鲜花铺满长街。
琼林苑内百花竞放,新科进士们的锦袍与繁花交相辉映,御驾将至,五百进士屏息静候,唯有春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
宁令仪驾临,未着隆重朝服,只一身明黄常服,却威仪天成。
酒过三巡,她的目光落在逯坚白身上。
“逯坚白。”
逯坚白立即离席,于御前恭敬跪下:“臣在。”
“我点你为状元,你可知为何?”
满场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逯坚白身上,许多人心知肚明,都等着看这位大放厥词的状元如何应对。
逯坚白深吸一口气,如实回答:“回陛下,臣...不知。”
宁令仪的视线掠过他,看向在场的所有新科进士以及作陪的群臣,道:我以女子之身御极,欲提高女子地位,此心此志,天下共知。”
“提高女子地位,非一朝一夕之事,需看清现实之艰,需要一步步扎实前行。”
她目光重新回到逯坚白身上:“你的文章,指出了推行女子为官的困境——民生多艰,女子连生存尚且不易,何谈读书进取?此乃实情,点你为状元,是我要天下人知道,太初朝,容得下真话,看重的是务实之心。”
“臣等明白!”五百进士,连同在场群臣,齐声叩首回应。
宁令仪微微颔首,继续道:“或许有人会想,提高女子地位,是与男子抢夺资源。此念大谬!”
她环视众人,语气恳切:“国之根基,在于万家千户。万家昌明,则国运昌盛,万千百姓之家中,有男子,亦有女子,此非与男子争利,而是与男子共利。”
她看着眼前这些即将奔赴各地的未来官员,谆谆嘱托:“故而,我希望尔等为官一任,不仅需劝课农桑,安抚百姓,亦当将教化之事,尤其是女子之教化,放在心上。哪怕只是鼓励女子识得几个字,明白些许道理,亦是功德无量。”
此时,逯坚白抬起头,忍不住将最现实的困境问出了口:“陛下圣明,臣受教。然如臣自身,寒窗十余载,家中竭尽全力,方能供养臣一人读书。如今民间观念,物力维艰,实难有余力再供养女子读书学习。此非不愿,实不能也。”
宁令仪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她轻轻叹息一声:“逯卿所言,再是切实不过。然岂能因生存之艰,便废教化之远?”
“民之困顿,根源在朝。是我未能令天下仓廪丰实。故此,”她立誓,“自今日始,朝廷当时时自省,首重民生,轻徭薄赋。必使百姓仓有余粮,家有余财,而后方能兴教化,开民智,使天下女子亦得读书明理。”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一次,不仅是新科进士,所有群臣都心悦诚服地跪拜下去,山呼万岁。
自此,宁令仪费尽心思,在天下棋盘上落下的这一子,有了实处。
她终于争得一丝微光,这朝廷之上,也容得下女子上进之言了。
固然,前路漫漫,但她总会做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