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之之死
,非沈相不可。此皆老臣肺腑之言,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慎之,决之。”

    “陛下以女子之身行帝王事,艰险尤甚,然志坚不摧,老臣钦佩。可权位移人,忠奸易变,明昏亦在一念之间。老臣唯望陛下,他日身登九五,手握乾坤,莫忘鄯善烽火、砥石血泪,莫负今日救民之志......”

    “臣……去也。”

    寥寥数语,却引来宁令仪无尽眼泪。

    “噗嗒。”

    一滴温热的泪珠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王相……走了。

    她失一臂膀!

    天下失一定海神针矣!

    帐内众将见状,皆屏息垂首,不敢惊扰,他们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如此悲恸。

    王相在,她便如同身后有山,可依靠老臣两分,遇不明之事,尚有贤师可问前路;王相一去,此身便似孤悬于万丈危崖,从此再有迷惘困顿,这茫茫天地,又该问向何人?

    宁令仪再不愿,这一日终于还是到了,汉失诸葛,她失敬之,千般万般,道不尽这哀痛。

    北疆的战火未熄,京城的风雨又将至。

    王相,为何独留我?

    *

    数日后,一道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抵京城。

    首辅王府内外,早已是一片素白。

    当礼部官员在灵堂前肃然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首辅王敬之,秉性忠纯,器识恢弘。历事四朝,尽瘁社稷;总揆百僚,夙夜在公,有定鼎安邦之功。忽闻溘逝,我心深为震悼。追赠太傅,谥号文正,赐国公之礼治丧,举国致哀,配享太庙。呜呼!哀哉尚飨!”

    “文正”二字,此乃人臣极誉,非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者不能当。

    宁令仪以此二字,为这位老臣的一生,盖上了最后的定论。

    国葬的仪式由礼部郑重举行。

    吊唁之日,百官云集。

    沈清砚与农子石,一前一后,皆身着素服,来到了灵前。

    此刻,没有新政旧制之争,没有激进与稳妥之辩,两人在袅袅的青烟与低回的哀乐中,并肩而立,同时向着那具沉沉的棺椁,深深揖下。

    他们缅怀的,是同一位为国耗尽心力的长者,是同一段风雨同舟的岁月,在这一刻,政见之别悄然消弭,唯有对“文正公”的敬仰。

    当丧仪结束,两人默然步出灵堂,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踏入门外喧嚣的日光下时。

    农子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袖,仿佛要拂去方才那片刻的感伤,他目光微抬,脚步沉稳地走向了自己马车停驻的方向。

    沈清砚也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那沉郁的悲色淡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温雅与从容,他走向了另一边等候的官轿。

    两人自始至终未曾对视,未曾交谈,就这般一言不发,在王府门前的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背离,身影很快便汇入了京城街巷的车水马龙之中,仿佛方才灵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又过了一月有余,北疆再传圣旨。

    这一次,是关于新朝局的安排。

    旨意道:擢升沈清砚为内阁首辅,农子石为次辅,兼领刑部;晋苏轻帆为民佑殿大学士,任工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

    圣旨颁下,首辅之位归属就此落定,无人感到意外。

    可苏轻帆以女子之身入阁,还是有了一些非议,虽无人敢公然抗旨,但审视的目光,却时常投在她的背影里。

    她入阁,任军务处大臣,皇宫总务大臣,又兼容工部尚书,这份权柄,谁不眼红?谁不觊觎?

    新任首辅沈清砚坐在那间尚且陌生的值房里,手边是堆积如山的待处文书,他明白,陛下必然会扶持苏轻帆的,她的辅臣之位,动不了。

    这份首辅的担子,比他预想的更为沉重。

    王相生前举重若轻的平衡之道,他做来却总觉力有不逮,顾此失彼,这份艰难,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的首辅之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可这毕竟是他半生宦海所追逐的梦想——总领天下朝纲,为士林表率。

    既已执柄,便绝无轻易放手的道理。

    他沉吟良久,最终,在有关苏轻帆权限划分的条陈上,批下了一个模糊的“依议”,将此事暂且搁置,陛下未归,现在由他做主。

    他复抬眼,无限野心,似有还无。

    *

    北疆军营,宁令仪心道:王相,您推荐的人,我用了,您所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现在,该我出手了。

    她决心,让北朔彻底泯灭在她的手中。

    让这天下,再无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