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子彻底愣住了。
宋瑶儿。
那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最终与其他十五名女子一同发动了反击复仇的女奴。
他记得她的尸体,记得那座匆匆立起的“十六烈女之墓”。
他仔细看着丁归南的神色,那里面没有以往的狡黠,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渴望,他眼神变得很干净。
王猛子粗糙的心被触动了一下,他回想起当初攻破那个西羌营地时,确实感觉抵抗比预想中弱了些,尤其是中上层军官似乎有些指挥混乱……
难道真与那夜女奴们的搏命反击有关?若真如此,那她们确实在无形中减少了南朝军队的伤亡,这功劳是实实在在的!
王猛子沉吟片刻,一拍大腿:“你说得对,有功就得赏,死了也得赏!不能寒了死人的心,更不能寒了活人的眼!”
他转身大步回到帐中,潘灏正准备休息,见他去而复返,一脸决然,不由讶异。
“老潘,奏报呢?还没送走吧?拿来,老子要添个名字!”王猛子吼道。
亲兵连忙将尚未送出的奏报呈上。
王猛子夺过笔,蘸了墨,在关于丁归南的请功陈述之后,又重重地添上几行字。
“又,查西羌营中殉难汉女宋瑶儿,虽身被奴役,然贞烈勇毅,于我军破营前夜,伺机刺杀西羌将领一名,致使敌营混乱,士气大跌,间接助我军减小伤亡,功不可没。虽其身已殁,其功当录,臣昧死,恳请陛下予以追封,以慰忠魂,以励后人!”
写罢,他掷笔于案,长出一口气。
这才让人将副本重新封好,令其与正本一同送达。
*
河朔,魏州行营。
宁令仪展开那封来自漠北的军报,细细阅看。
当看到王猛子潘灏已成功奇袭北朔祖地,俘获额尔敦亲王,并欲继续留在漠北作战时,她唇角微微扬起。
好!太好了!
这一步险棋,终究是走通了!他们做得比她预期的还要好。
当她看到后面附带的请功名单,以及王猛子添加的关于丁归南和宋瑶儿的请功陈述时,她沉默了。
灯火下,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宋瑶儿”三个字,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个在绝望中发出最后一击的柔弱又刚烈的女子。
她提起朱笔,沉吟片刻,在那段陈述旁批复道。
“准所奏,丁归南授七品翊麾校尉,留于漠北军中效力。”
又批复道:
“宋瑶儿本是有功之人,虽身死,然其功在社稷,烈耀千秋。因其临难不屈,个人手刃敌酋,立功显著,特追封为五品将军,赐谥号勇忠,准其家乡及殉难之地立碑旌表,篆刻其功德,以彰其志,永垂后世。”
她这般批复郑重,对一个已逝的女奴给予如此高的追封和荣誉,在此刻的南朝,堪称惊世骇俗。
但这正是宁令仪之意,她要让天下人知道,功过赏罚,不分贵贱,即便是一个微末的女奴,其忠勇亦当被铭记。
况且,在宁令仪心中,宋瑶儿从来都不是女奴。
她是一个铁胆赤心的好女儿。
批复完毕,宁令仪放下朱笔,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将北朔那位额尔敦亲王带来。”她吩咐道。
很快,那位失魂落魄的北朔亲王被带了进来。
千里杀敌,擒获敌酋,南朝亦能也。
宁令仪看了他两眼,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将领道:“挑一个不太重要的俘虏,放他走。让他去镇州,找到拓跋弘,告诉他……”
“我送给拓跋大汗的礼物,已经送到漠北王庭了。问他,可还喜欢?”
那名被挑选出来的北朔贵族,如同惊弓之鸟,被南朝士兵护送出营,然后扔给他一匹马,指向镇州方向。
他几乎是屁滚尿流地狂奔而去。
*
镇州城内,拓跋弘正因为前次被宁令仪疑兵之计逼退而余怒未消,同时加紧整顿兵马,图谋再次南下。
那名侥幸逃回的贵族被引到他面前时,衣衫褴褛,神色惊恐至极,扑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大汗!不好了,漠北完了,南朝军队!数不清的南朝骑兵!他们像从天而降一样,打到了圣祭之地!额尔敦亲王……他被南蛮子抓走了!他们就在宁令仪那里!到处都是南朝的旗帜!我们……我们……”
他颠三倒四,极力渲染着南朝军队的强大和不可战胜,将王猛子潘灏的孤军形容成了铺天盖地的洪流。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北朔将领的脸色都变了。
祖地被袭,王叔被俘!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每个北朔人的心头。
“胡说八道!”有将领厉声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