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子老实回答:“回殿下,奴才八岁净身入宫,至今已十五年了。老家原是贺州那边的,那年发大水,爹娘都没了,田也没了,叔伯就把我送进宫……求条活路。”
水灾……卖儿鬻女……
宁令仪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太监,心中一动。
“你做得很好,忠心事主,尽心照料马匹,该赏。”她顿了顿,对身旁内侍道,“传旨,赏银百两,另,销了你的奴籍,冬子,我放你出宫去。”
“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此言一出,不仅冬子愣住了,连周围的内侍们也吃了一惊。
销籍出宫,对于绝大多数太监来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太监从来都是老死在深宫中,从无例外。
他们早已习惯了宫墙内的生活,尽管卑微,却也是一份依托,外面的世界,对于他们来说,陌生而可怕。
冬子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宁令仪,一时忘了谢恩。
“怎么?不愿?”宁令仪问。
“不,不……奴才谢殿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冬子反应过来,再次重重磕下头去。
*
几日后,冬子揣着那一百两赏银和一份盖着大印的放良文书,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恍恍惚惚地走出了那道他进了十五年,从未想过还能出来的宫门。
阳光刺眼,街市喧闹。
他站在巍峨的宫墙下,看着眼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陌生世界,一阵强烈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不用跪拜了,不用自称奴才了,不用时刻提心吊胆生怕犯错挨打了……
可是,然后呢?他该去哪里?他能做什么?十五年与世隔绝,他除了伺候人、养马,什么都不会,自由却像巨石一样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有点后悔,是不是不该出宫来。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军务处贴告示了!真的分地!”
“说是只要户籍清白,无地少地的,都能去申请!”
“能分多少?”
“按丁口算吧!好像一人能分三五亩呢!头三年只收两成粮,没有别的税!”
“天爷!这可是真的?明珠公主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快去看看!在城西设了衙门登记!”
分地?冬子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宁令仪问他为何入宫时,他说的那句话——“田也没了”。
土地,对于他这样出身的人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他犹豫了很久,抱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试探心理,跟着人流往城西走去,就当去试试看。
军务处下辖的一个临时衙门里,人头攒动,挤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书吏们忙得头也不抬,大声维持着秩序,核验着户籍,询问着情况。
冬子排了很久很久的队,看着前面的人有的欢天喜地地拿着盖了印的条子离开,有的则失望而归。
他的心一直悬着,紧紧攥着怀里那薄薄的户籍文书和放良书,手心全是汗。
终于轮到他了。
他哆哆嗦嗦地将文书递过去,头垂得极低,不敢看书吏的脸,生怕看到鄙夷。
“原籍贺州?宫里出来的?”书吏翻看着文书,语气平淡,并无异常。
“是,是……”冬子声音细若蚊蚋。
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道:“现下在京中可有住处?可有营生?”
“没……没有。”
书吏点点头,拿出一张印制好的条子,一边填写一边说:“按规矩,你这种情况,可分水旱田共五亩。地点在京城八十里外桃花村,那边是新划的安置村,正好有现成的空土屋一间。头三年,每亩地只需缴纳收成的两成,其余赋税徭役一概全免。三年后,再按朝廷新政缴纳田赋。愿不愿意去?”
冬子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亩地?一间屋?真的就这么给了?
“真……真的直接给?”他颤声问。
“条子开给你,你自己去桃花村找村长,他那边有鱼鳞册,会给你指认地界,办理入户。”书吏将写好的条子递给他,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却指了指旁边一个箱子,“这里有些干粮,路上吃,下一个!”
冬子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胡乱擦着,连声道:“哎!哎!好!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他抱着条子,如同抱着绝世珍宝,晕乎乎地走出了衙门。
桃花村……八十里……
他问了路,背着干粮,一步步往城外走。
走得脚底磨出了水泡,又搭上一辆好心老农的牛车,颠簸了两天,终于看到了那个刚刚有了点人气的新村子。
村长是个识字的退伍老兵,看过他的条子,便领着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