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
光启帝已经自戕,他的皇后又如何能落得好下场?宫人避之不及。
殿内帷幔低垂,灯火晦暗,牧俞清穿未施粉黛,正坐在窗下,握着儿子的手教他认字,像从前一样,日子总要过下去。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来的是一名面孔生硬的老太监和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手中捧着一道明黄卷轴。
“牧氏接旨。”
牧俞清松开孩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宁知远学着她的样子,也怯生生地跪在一旁。
老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诵读。
旨意痛陈光启帝罪孽,言皇后牧氏与太子虽居深宫,然既享尊位,难辞其咎,为绝后患,稳固国本,特赐自尽,以全皇室体面。
她心中剧颤,该来的,终究来了,明明她也做了事,可终究是没保住儿子。
她忍着泪,为了最后一分体面,深深叩首:“罪妇领旨谢恩。”
老太监将圣旨收起,示意小内侍将木盘呈至牧俞清面前,那两杯酒,液黝黑如墨,不见一丝光泽,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味。
牧俞清颤抖着手,先端起了一杯。
她看向身旁懵懂的儿子,泪水终于决堤。
她将孩子搂入怀中,在他耳边哽咽道:“泽儿乖,喝了这药,就不苦了,娘陪着你……”
孩子似懂非懂,依言张口。
牧俞清心如刀绞,将杯中酒缓缓喂入儿子口中,不过片刻,孩子便眼神涣散,软倒在她怀中,失去了意识。
牧俞清将孩子轻轻放平,自己端起了另一杯酒。
她再看了一眼这冰冷的宫殿,再看了一眼儿子,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就倒在儿子身边,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
等牧俞清再次醒来时,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颠簸。
她睁眼,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身上盖着一床棉被,儿子蜷缩在她身边,睡得正沉,小脸红润。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葛布衣裙作普通民妇打扮的中年女子,见她醒来,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递过来一个水囊。
她道:“马娘子,您可醒了,喝口水润润喉吧。瞧您可怜的,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还得带着娃儿千里迢迢去投奔亲戚。唉,这世道……”
牧俞清怔住,“马娘子”?
那妇人似是未觉她的愕然,自顾自继续说道:“您放心,咱们是受您家远方表亲所托,送您母子去明州的。那边都安排好了,虽不是大富大贵,总有几亩薄田,几间瓦房,够您带着小郎君安生过日子了。”
她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到了明州,就是新的地界,新的活法了,好生教导儿子,安安分分过日子,方能长长久久。”
牧俞清瞬间明白了过来。
一场精心安排的死亡,一个被彻底抹去曾经的身份,从此世间再无光启帝皇后牧氏与太子宁承泽,只有明州寡居投亲的马娘子和她的幼子。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她抬手用力擦去,深吸一口气,接过水囊,哑声道:“多谢这位妈妈。我明白了,到了明州,定会好好过日子,好生教导儿子。”
马车辚辚,向着平凡未来,疾驰而去。
将曾经的荣华、罪孽与纷争,彻底碾碎在滚滚车轮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