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城一破,什么都完了,贼兵抢了一道,侥幸活下来,家里能换吃的的一点东西都拿去换粮了,早就淘腾得一干二净。如今这魏州城里,像我们这样,十户人家里有九户,怕是连一两散碎银子都凑不出了,能喝上这么一口热汤,已是老天爷开眼……”
丫丫将捡回来的枯枝折断,小心地添进那奄奄一息的火堆里,仿佛那一点点额外的热量,就是她对这个家所能做的最大贡献。
宁令瑶再也待不下去。
她将身上带值钱东西塞给妇人,在对方连声的感激和推拒中,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回府的马车里,她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马车驶入都督府,宁令瑶跳下马车,径直去找姐姐。
书房里灯火通明,宁令仪正与农子石、苏轻帆等人商议着什么,案头上公文堆积如山。
宁令瑶安静地站在门边,没有立刻打扰。
她看着姐姐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的纸张,第一次如此朦胧感受到,姐姐肩上扛着的是怎样一副重担。
直到宁令仪暂时搁笔,揉着眉心稍作休息的间隙,宁令瑶才轻轻走了进去。
“姐姐。”她低低唤道。
宁令仪抬起头,看到妹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瑶瑶回来了?今日去粥棚帮忙,累不累?”
宁令瑶摇摇头。
她走到姐姐身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姐姐,我以后出门,不用再坐马车了,就让一个侍卫跟着我便好。”
“那马车,或许还有更紧要的用处,姐姐把它派去该用的地方吧。”
宁令仪微微一怔,诧异地看着妹妹。
宁令瑶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她努力想组织语言,想说清楚今日的见闻,想说明白自己的感受,想说她好像有点明白姐姐为什么总要那么忙碌,为什么眉头总是紧锁,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累却又不能停下。
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心里堵得难受,为那个叫丫丫的女孩,为那碗没有油盐的菜汤,为这满城艰难求活的人,也为眼前疲惫不堪的姐姐。
“姐姐,我……”她泣不成声。
宁令仪瞬间明白了。
她放下笔,起身,将妹妹轻轻揽入怀中,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温柔地拍着妹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感受着怀中妹妹细微的颤抖,宁令仪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随即又被一种深沉的欣慰所覆盖。
她的瑶瑶,终究是看见了,感受到了。
这乱世的尘埃,落在一个孩子眼里,竟是如此沉重。
“好,姐姐知道了。”她低声说,“马车的事,姐姐会安排。”
“瑶瑶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茫茫海面上,夜色如墨,咸涩的海风鼓动着船帆。
一支由十几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正破开深色的海浪,向着北方艰难航行。
这是井家与苏轻帆麾下联合组成的运输船队,船上满载着粮食、药材、布匹等紧要物资,是用以维系那条脆弱联盟生命线的补给。
最大的那艘货船上,站着井家的人和一位苏轻帆极为倚重的一个管事,两人望着前方漆黑的海面,面色凝重,并无睡意。
“这趟差事,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井家掌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虽说打点了沿途关卡,但这海上,谁知会遇上什么?朝廷的水师……唉。”
苏管事眉头紧锁:“东家下了死命令,这批物资关系到前线大局,关系到殿下的大计,无论如何必须送到,就算遇上索贿的,只要不过分,破财消灾便是。”
正说着,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喊:“前方有船!是官船!好几艘!打着水师的旗号!”
船队顿时一阵骚动。
很快,五艘悬挂着南朝水师旗帜的战船呈扇形逼近,拦住了去路。火把在敌船上亮起,映照出甲板上官兵的身影和冰冷的炮口。
一艘小艇从官船上放下,一名武官模样的男子登上货船,目光倨傲地扫过船队。
“奉上谕,稽查走私!尔等运载何物?通往何处?”武官厉声喝道,眼神却贪婪地扫过货船吃水极深的船舷。
井掌柜连忙上前,脸上堆起惯有的生意人笑容,熟练地塞过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军爷辛苦,军爷辛苦!我等乃是正经商船,运些寻常货物往北边贩卖,补贴家用,绝无违禁之物,还望军行个方便……”
那武官掂了掂钱袋,嘴角撇了撇,似乎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