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尝尝这新茶。”井浦泽微笑着,声音温和醇厚,如同他面前的茶汤,“是庄后自家茶园的一点出产,虽比不得御贡,倒也清冽,别有一番山野气息。”
宁令仪依言端起茶盏,纤指如玉,先观其色,再轻嗅其香,最后浅啜一口,任由那微涩后的甘醇在舌尖蔓延。
她放下茶盏,颔首道:“确是佳品。芽叶鲜嫩炒制得法,香清味醇,回甘悠长,井翁好雅趣。”
井浦泽呵呵一笑,笑容愈发温和:“殿下过奖了。说来惭愧,老夫养着那一片茶园,看着不大,前前后后却需雇请上千人手精心伺候,除草、施肥、修剪、采制,每岁所费,不下十万之银,方能得此区区数十斤之数,堪堪够自家品评馈赠。”
他轻轻转着佛珠,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雨幕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故而,老夫常觉,这世间万物,但凡想得到些微好处,无论是风雅之物,还是实用之器,终究离不开舍得二字。有舍,方有得。殿下以为然否?”
宁令仪迎着他的目光,唇角亦噙着一丝清淡的笑意:“自然。井翁高见,便如阁下隐居此间,一草一木皆见匠心,论舒适惬意,恐是皇宫大内亦有不及,南朝首富之底蕴,令仪今日方管窥一斑。”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江南烟雨虽好,终究温软,今日得见井翁,令仪倒想冒昧,请阁下品一品另一种滋味。”
井浦泽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温和的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探究:“哦?殿下所言是何滋味?老夫愿闻其详。”
“权力的滋味。”
轩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煮水的微沸声。
井浦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和宁宴和之间缓缓移动,那温和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审视。
宁令仪抬手,轻轻放在宁宴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继续道:“此为吾弟,先皇第六子宁宴和,虽年幼却聪敏好学,知礼守节,仁孝之心天成。”
“作为长姐,我一直以为。”
宁令仪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吾弟当为尧舜。”
井浦泽的眼皮微抬了一下,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宁令仪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继续道:“令仪虽远在河朔,亦久闻井翁有一孙女,养在深闺蕙质兰心,有中位之贤,故此,不揣冒昧,愿代吾弟聘为正配,不知井翁,意下如何?”
井浦泽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在宁宴和身上,久久不语,在他的注视下,宁宴和脊背挺得更直,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无端的,宁宴和突然想到,他们姐弟就像苏州码头早市摆在地上的鱼肉,任人挑选肥肉。
许久,井浦泽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殿下如今军务倥偬,北伐大业方兴未艾,身边刀兵无眼,六皇子殿下年幼随军奔波,恐非长久之计。”
他看向宁令仪,语气变得极为诚恳:“老夫不才,这园子虽陋,倒也清静安全,殿下若信得过,不如暂且将六皇子寄养于老夫处,老夫必竭尽所能,以师礼相待,延请名儒悉心教导,以待来时。殿下以为如何?”
宁令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将幼弟留在这里,她如何舍得?如何放心?可.....
她强忍住蹙眉的冲动,面上波澜不惊,只是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宁宴和的头发,语气带着担忧与不舍:“井翁美意,本宫心领,只是……”
“宴和年幼,离不得亲人,平白托付于贵府,本宫这做姐姐的,实在心中难安,亦恐委屈了井翁。”
井浦泽闻言,脸上温和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看了一眼努力挺直腰板的宁宴和,缓缓道:“殿下多虑了,老夫今日观六皇子殿下,虽年幼而气度初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他略一停顿,终于给出了最终的承诺:“老夫家中孙女,堪为殿下配。”
宁令仪心中百感交集,一块巨石落地,却又压上了另一块更沉的石头。
她低头看向弟弟,宁宴和也正仰头看着她,孩子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依恋,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被强行催熟的懂事。
*
几天后,宁令仪告辞。
井浦泽亲自送至二门便止步,由管家引路出去,宁宴和紧紧拉着姐姐的手,一路沉默地送她到那座气势恢宏的府宅大门前。
高高的门槛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宁宴和停住了脚步,仰起头,久久地望着姐姐,一句话也不说,那双漂亮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忍着不肯落下。
宁令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扯着,疼痛难忍。
她蹲下身